苏小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微笑不说话。
青州城,一处府衙内。
天色已暗,一名中年男人端坐案前,神色肃然,借灯盏的光,提笔批注公文,身后挂着一幅山水图。
书房门被叩响,男人并未抬头,只说了一声进。
一名十四五的少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他敛眉,毕恭毕敬行过礼,才走到案前,恭声道:“父亲,这是最近十日莲花村的消息。”
中年男人笔尖一顿,随后缓缓将笔放下,接过信,拆开,极快浏览了一遍,眉头紧蹙,良久,眉头才舒展,他没说话,伸手将信递给了少年。
少年原先见父亲看信,心中便已有些焦急,只是强撑着不表现出来,安安静静垂眸等待,等信到了自己手上,立即如饥似渴扫过一遍,面色阴沉,捉出了几字关键,语气可见愤懑。
“又失踪了十数人,父亲。”
少年抬起头,看着男人,眼神里满是希冀,希望这个在自己心中壮如高山的父亲能说点什么。
男人自然知他所想,却只是冷冷回望过去,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少年心下一震,知晓自己做错,急急跪下,“对不起,父亲,是昀儿逾矩了。”
男人长叹一口气,语气缓和,“起来吧,君子先天下,你有此想是好的。”
少年战战兢兢起身,额上冒出细汗,自小到大,他从来最敬畏这位猜测不透的父亲,即使在霁山学宫里获得怎样的殊名,父亲也依然对他吝于言辞,也因此他总是想证明什么。
男人起身走到窗子前,望了望月色,直言道:“我知你在想什么,你想我即刻领着人冲到莲花村去,捣毁了那里,是不是。”
少年不敢说话。
“敢想也要敢说。”男人走到少年面前,宽厚的大手扶了扶少年的肩,力道温和。
“你肯定想,圣上既然把我调来,就一定有深意在此,不是为莲花村,又能为何,小小一个青州城,何必动用我,对吗?”
少年原本埋下的头,一点点扬起,与男人对视。
“你想的不错。”男人笑了两声,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背,转身在案前大刀阔斧地坐下,此时不像文官,倒像个武将。
“圣上派我来此,确有圣裁,可我告诉你此事绝无如此简单,盯着那里的眼睛可不止你我两双,你也知道那里背靠的是谁。”
少年的脸色红了又白,最后咬着唇,神色复杂,“即使如此,也不当这般草菅人命。”
“人命。”中年男人好似听见什么笑话,笑着,声音却越来越低,“也要看他们认不认这些是人命,举世沉酣大梦间,惟余修者独清明,这些对他们来说连浮尘都不如,别说十几条,便是几百条,几千条又能如何。”
少年心神晃荡,脑中闪过自小启蒙而读过的圣贤书,字字句句如芒在背。
“那我们便什么也不做了吗?”少年大苦。
“做,怎么不做,我只是教你,如此夹缝求存的事应该怎么做。”男人道,目光如鹰,“被情绪操纵是万万不可的,既为民,也要从长久看。”
男人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比起几百年前,现在好得多了,之前才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这句话当真是直白粗俗,与男人儒雅稳重的外表半点不符,少年不敢露出异样。
男人缓了缓,又道,“还记得我前两日要你做的事情吗?”
少年点点头,回忆起那日的情景。
青州入城官道,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口舌发干,头脑昏昏,壮可蔽天的榕树下,有附近的人家支了茶摊,简单摆上几张桌椅,灶上是烧得滚烫的茶水,一文钱可得三大碗,茶水粗糙,自然算不得好,只作解渴,此时已有六七个大汉聚做一团,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
远处,一名黄衣少女牵马走来,身姿轻灵,清清爽爽,不见半点汗水,她将马往树上一栓,也挑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文钱的茶,白净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有大汉看得痴了,半天回不过神,还是同伴拧着耳朵才勉强让人把视线拽回来。
“莲花村那事你们也听说了吧。”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道,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一双本就不大的眼一挤,更是小了。
“去去去,有话直讲,装神弄鬼,糊弄谁呢。”另一名汉子听得不耐烦,伸手将那络腮胡推了推。
络腮胡眉发怒张,把眼睛睁大了些,“我告诉你,那地方真有鬼。”
又一名大汉纳罕道,“那不是出了名的风水宝地吗,多少商队从那过,啥时候冒出鬼来了。”
“兄弟有所不知。”络腮胡低下头,隔着桌子凑近了人,像只伸长脖子的大鹅,“这鬼呀,一直都有,只是它只抓倒霉人,先前从那过的人,十个可能就被抓走一个,所以才不出名。”
“得得得,真有这事,官府不管,监妖司不管,你别传这风言风语,小心被捉去剜舌头。”先前推络腮胡的大汉嗤笑道,不以为意。
络腮胡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真有,我婶子村里就丢了一个汉子,说是要送东西去青州,十几个人一起的商队,结果在莲花村呆过一晚,第二天启程的时候,却发现就他一个人不见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可不是叫鬼掳去了。”
众汉子听了,皆哈哈大笑。
一名大汉笑着抹了抹泪,“这就有鬼了,丢的人多了,而且那汉子是自己跑的也说不准,家里老婆彪悍,和情人跑了呗。”
另一名大汉则是想入非非,“我也在那住过,那客栈的老板娘真是漂亮。”
话题不了了之,只剩那络腮胡原地独自郁闷。
殊不知,这一桌的言语尽数落在了那黄衣少女的耳中,她低着眉,敛去了眸中的神采,唇角微微一勾,留下铜板,便骑上马离开了。
直到少女骑马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少年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脚踩的枝桠,足尖轻点,从一处枝头踩往另一处,如此反复,才从极远处的山头轻掠而下,出现在了众大汉面前。
此时的大汉们早已褪去懒散玩笑的神态,俱恭恭敬敬跪伏在地,神色俨然。
“做得很好。”少年点头,望向道路尽头,神色微微茫然,并不知父亲此举的真正含义。
少年结束回忆,脸上是和那日如出一辙的空茫。
向一个少女泄露此事,他实在想不出会有怎样震荡的结果,而且那日他也看过少女只有三境的实力,难道凭她就能毁了那里。
“哈哈哈。”男人笑出声,觉得自己儿子有时真是傻得可爱,可一想,自己要把他教会,便又笑不出来了。
“我只告诉你,那姑娘姓江,苇河江氏的江。”男人叹道。
少年瞠目结舌,是的的确确的震惊,不加一点掩饰,知晓了父亲的打算,他反而害怕。
“父亲,你算计了江氏。”少年言语艰涩,“若她死了,恐怕逃不过的不止那村子。”
男人收敛神情,“我自然知晓,可你想想,我是如何能得知江氏子女的行踪,那老家伙可宝贝着呢。”
少年大骇,不敢出声,却知道父亲的意思,能够透露如此消息,除了九五之尊,还有谁。
不止要挫莲花村背后势力的锐气,还搭进一个恐怖世家,连带他们父子。
“那姑娘可是旁系。”少年只能勉强朝着好些的方向想。
男人默然。
少年口中一阵苦涩,“父亲如何确定,江氏会与他们撕破脸。”
“一个名头便够了,不伤筋动骨,怎么能拔除病灶。”男人缓缓道,“放心,我们死不了,圣上留我们还能有用。”
夜色寂寥,院中杜鹃几声鸣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