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又说,鲛人天生喜爱鲜艳的衣物,因为海底昏沉沉的。可少年家中衣物仅有几件,他只好将妹妹走前给他做的最后一件衣服裹在他身上,那是正红色过年时穿的衣衫,套在了鲛人身上。衣摆遮不住鱼尾,不伦不类。
又是深夜,少年坐在岸边礁石上,看着鲛人从清辉粼粼的海面
跃出,长长卷卷发丝垂至腰际,有力的鱼尾甩出一道水珠,洒在了少年的脸上,鳞片沾了水光,耀眼至极,他伸手拽住了尾巴尖。
鲛人浑身一哆嗦,坐到了他身边,用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对着他,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我,歌,你,听。”
少年竟也听懂了,捏着滑溜溜的尾巴尖,嗯了一声。
鲛人的嗓音嘹亮婉转,带着些蛊人的尾音,吵醒了一直寻找鲛人的国师。
第二日,鲛人就被贴满符咒的渔网捕走了,他呆呆地看着鲛人在网中挣扎,看着它被拖走,尾巴尖拖下一道湿痕,像下葬时逐渐被土掩盖的棺材,长街上逐渐远去的马车留下的车辙,他哀嚎一声扑上去咬国师,又被狠狠甩在了地上。
他找不到鲛人,也找不到国师。整个国家的百姓都说他捡了个害人的妖物,应当将他一同抓走。三天两头朝他院中扔石子,他如过街老鼠一般,出门就挨打。但他毫不惧怕,或者根本不知惧怕是何物,日日发呆用迟钝的脑子缓慢思考着,顶着一头臭鸡蛋液和烂菜叶寻找着。
再次见到鲛人时,又是深夜的岸边。它富有光泽的长卷发丝脏污不堪,被血污糟在一起,上半身划满刀痕鞭痕,胸口处一道碗口大的血窟窿,尾巴上的鳞片几乎拔光了,血肉模糊,尾巴尖被整齐砍掉,露出森森的断骨。
它还残存着最后一口气,仰面看着星空,含着血几乎无声地呢喃着,“松树,还没...海底种满,松树,什么样子......”
眼瞳逐渐涣散,天空划过一颗彗星,海底死去了一条鲛,人间多了一个煞星。
少年一夜开窍,他毁去了面容,改名换姓,参军、作战、挣军功,封官加爵后,在为他接风洗尘的宴会上,毒杀了国君,手刃了国师,掏了他的心,剁掉了双腿,将惨叫哀嚎的国师套上麻绳,挂在了宫门口,刀尖抵着他的脖颈,逼他一字一句说出鲛人不是妖邪,以及他是如何迫害鲛人的。
看热闹的官员和百姓吓得转身就跑,还余下些胆大看热闹的,看着他扔掉了尖刀,策马去了国师府,堂屋的门大开,众人瞬间被莹润的光芒所吸引。
房屋中的桌案上,整齐摆满了半透明无光自亮的流光鱼鳞,如夜明珠一般,最中,有一颗拳头大的鲛人珠,比鳞片绚丽更甚,不似人间之物。那是从鲛人胸口挖出的。
国中大乱,却无人敢抓他,少年收好了鳞片与鲛人珠,抱着腐烂的尸骨,一步步踏入了刺骨的海水中。
他看着怀中腐烂地面目全非的鲛人,走入了辽阔的海域。
月色如血,少年紧闭双眼,怀抱着鲛人沉于海底,发丝交缠,血肉相融,包裹着鲛人珠,落于海底化作松树,抽芽生长,枝干挺拔,虬根深扎入底,刹那树冠茂盛,随海波荡漾。鳞片化作棵棵松苗,针叶如浪潮般推向了深海。
沧海桑田,但月色依旧,海潮褪去,裸露在外的,是一望无际的墨绿松浪,唯有一棵,直冲云霄,繁盛非常,屹立于松林正中,像曾经岸边的礁石,沉默地守护着。
百年千年,愈传愈奇,不知什么时候起,人们开始将它当作神明祭拜,世事变迁中,形成了不知已经存在了多少年的,上元节着红裳祭拜古松之习俗。如此,周瑾棠也遥遥看到了那棵参天古松,“真是可惜。”看似结局美好,可细想却总觉阴暗无比。
“传闻而已,何必当真。”淳于铘道,这个传闻他自小听了不下百遍,每个版本的都有,周媛讲的这个,是村里流传最广的。
周媛却扑哧一笑,朝着周瑾棠戏谑道,“别看阿朗摆着一副爱信不信的模样,他幼时没少抱着那棵古松发愿。”
淳于铘竟会如此吗?周瑾棠好奇地看向面色不变的淳于铘。
“活着时被觊觎、虐杀,被厌恶、遗弃,死了却传成佳话,奉为仙人供奉,可笑至极。可见精怪神仙的善恶,都在人们一念之间。”淳于铘难得在周瑾棠在时说出这么长一段话,且不是咄咄逼人的追问。
属实难得,周瑾棠也不反驳,无声地提着花灯跟着众人前行,好似,是在赞同他的说法。
真是奇了!
二人对视一眼后心中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