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此事发生的一周前,公司刚发了陆鲨新专预热,以至于有人荒唐到觉得这是段则在故意炒作。
段则张了张口,半晌“嗯”了一声。
“累吗?”
闻言,段则下意识重又扭头看向她,正对上段咏竹同样看来的目光。
母子俩一撞上眼,都纷纷迅速别开。
母亲很少问他累不累,但他觉得这没什么,因为他也很少问她累不累。
以至于她难得关心一次,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段则本想说“还好”,话到嘴边变成了“有点”。
意料之外的答案。
段咏竹面上现出少有的怔愣神色,对于这种对话,她显然也没有经验。
最终她选择了跳过,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不必进行这种走心的交流了,段则竟松了一口气。
“随便。”他说。
晚上果然还是老几样,毕竟段咏竹会做的菜色也不多。彼此相对无言地吃完饭,便各自回房休息。
段则看了会儿手机,刷到了blue night歌迷的即时路透,他将图片放大,在角落里看到了江绪春的身影。
这段时间,大数据给他推送blue night的消息快比陆鲨还多了。
他只祈祷这个大数据不要入侵他的音乐软件,他不喜欢blue night的歌。
接下来的两天差不多都是这样,彼此在同一个屋檐下,却鲜少交流,偶有对话,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直到最后一天,段则收拾好行李预备出发时,段咏竹忽然开口,问要不要送他去机场。
想来上一次段咏竹送他去机场,应该要追溯到大三时分了。
此后,他都是一个人打车去机场,或者偶尔和江绪春同行时,她爸会顺路捎上他。
段则感觉,自己这次回来,段咏竹似乎变了那么一点。
至于是哪一点,他说不上来。
段咏竹开的是辆别克君越,买了很多年,车内依然整洁如新。
和日常待人接物不一样,她开车的风格还挺激进。哪怕不赶时间,也爱压着限速开,见车就超,对于那些抢道的、加塞的,她从不退让分毫。
常有人透过玻璃发现司机是个女人,抱着侥幸心理想试试弹性,而段咏竹永远走在自己的道上,不减速不变道,对方一个疏忽,碰撞就会发生。
每次她都淡然下车,熟练地开始走流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辆车起码有一个月住在4s店里。
小时候的段则坐她开的车总是很害怕,后来渐渐习惯了。
段咏竹这种开车风格,基于她良好的车技,看着危险,实则鲜少因为自己的过错出事。
但总挨别人的撞也不是个事儿,段则有时想提醒她注意安全,又知道自己说了她也不在乎,更何况母子俩并没有互相关心的习惯,他便不再多言。
早在段则没有参透这段母子相处法则前,他还是有提过一嘴的。
依然是某次有人想加塞,段咏竹没让,碰撞就这么发生了。
段则那时候还在上幼儿园,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车祸,虽然他连皮外伤都没有,但心灵还是收到了不小的冲击。
“死了怎么办?”他奶声奶气地一边哭一边问。
段咏竹正忙着处理事故,忙里偷闲回他一句:“死就死了。”
这句话给他的冲击,比车祸还要大,段则刚刚只是小声掉眼泪,闻言“哇”地开始大哭。
他对死的理解还一知半解,只知道他爸死了,因此他从没有见过对方。他不希望妈妈死,也不希望自己死。
段咏竹视他的哭声为无物,继续忙活自己手头上的事。
段则知道哭泣很丢脸,自己不能哭,可他真的害怕,他才六岁,没有办法很完美地控制自己。
最后还是对方司机看不下去,躬身来哄他,没说两句,段咏竹眉头一皱,伸手把段则拉到了身后。
这是她自己的孩子,段咏竹不需要任何人插手。
陌生的司机是这样,这些年交往过的男友也是这样。
段则看着那一个个出现又消失在家中的男人,段咏竹只让他和人打声招呼,便勒令他回房,从不让他们多说一句话。
长大后,段则觉得这样也好,成年人很容易斩断一段感情,小孩子很难,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建立。
这次也一样,导航里预计一小时的车程,段咏竹提前一刻钟给他送到了。
出发口处,其余送行的人都在大声告别,约定下次再见,唯有这里安静得像是出租车司机与乘客。
段则拿出行李箱,预备关后备箱时迟疑了一下。
一旁的段咏竹抬手帮他关上,有句“注意身体”混杂在这“哐啷”一声中。
段则“嗯”了一声,想要回些什么时,段咏竹已经回到车里,一脚油门开远了。
前方一个弯道,那辆君越很快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段则看着尚未平息的气流,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想他和母亲,可能永远也无法像江绪春和她父母那般融洽。
但至少,那个在心头横亘数年的谜题,终于被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