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车帘的缝隙,寒光凌厉。
绯湘睁着眼,清清楚楚看见那柄长剑挥落。人头滚落在地,就这么孤零零的,没个完全。
不等她思忖,瞬即,车帘被掀开。
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包绕整个车厢。
谢棣的甲胄溅满了血,洋洋洒洒挂在身上,顺着甲片纹路嘀嗒嘀嗒下落,最终坠在地上,似红梅潋滟而开。
他的脸也沾了血,应该是擦过,只是擦得不干净,一道一道晕染大片,潦草而惨烈。
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垂首,看着车内的人,软绵绵地躺在地上,马车颠簸,那身素白衣裙散乱地铺在车内,皱皱巴巴。
再往上瞧,那眉心的红痣愈发红艳了。
一点朱砂嵌在苍白额间,她躺在那,像一尊观音被拉下了神坛,跌落在了尘埃之中,沾染了世俗的污糟,金身泥塑,一吹便散。
她的鬓发湿透了,一缕一缕紧贴在脸侧,额角还磕破了一块,渗出细细血丝。胳膊靠在车壁上,手掌覆盖在腹部,五指微微张开,紧紧护住肚子里的孩子。
在看见谢棣的那一刻,瞳孔微缩,朱唇轻启,却发不出声音,只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俯身,伸出双臂,稳稳将她从车厢里抱起。
他的动作很轻,对待她,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
因中迷药的缘故,她只能无力地靠在他怀里,依偎着他。
“卿卿,”他开口,对着她的瞳,认真道,“你看,你离了我,会过不好。”
随即,他垂首,吻上了她的眉心。
绯湘闭上眼,蓦然地接受一切。
她无法反驳,这和自作自受没什么区别。
几秒后,谢棣抬头,稍稍拉开距离。
指腹不断摩挲,一下又一下,缓缓划过绯湘苍白的脸,淡淡道,“都说不出话了。”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似对她现在的样子,见怪不怪。
“没关系,我们有大夫。大夫,本就是治病的。”
她挣扎,用力去动手指,可手指没知觉,只能轻颤几下,毫无作用。
谢棣见状,低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尤其是在笑过之后,说出的话,让人脊背发凉,“卿卿,你刚刚也听见了,不听话可是要打断腿的。”
停顿一秒,语调上扬,“你真的……想一瘸一拐的和我过日子?”
绯湘不动了。
直直地看向谢棣,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此刻遍布阴霾鬼戾,黑压压的,似一团浓雾,怎么都化不开。
她的乖巧,让谢棣颇为满意,便没再说话,抱着她出了马车。
考虑她怀着孩子,谢棣不敢用力,走得很稳,手臂托着她的背和腿弯,既紧又松,保证绯湘平平稳稳。
可每走一步,绯湘都清晰感受到甲胄的冰冷咯人,铿铿锵锵,一阵又一阵,传入她的耳中,传入她的脑海,始终磨灭不掉。
直到传入心脏,声音变成了一把刃,一把刺向心脏的利刃。
她的心被利刃破开,形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大脑更加昏沉了,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多时,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有人要来了。
渐渐地,马车踏着月色,出现在谢棣跟前,在距离他几步之遥,停驻了。
王叔没有下车,迅速打量起二人状态。
甲胄染血,白衣斑驳。
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急促地朝车内喊,“崇英,快下来!”
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杨崇英吓了个激灵,想也没想便掀开了帘子。
再见二人,第一句仍不忘调侃,“哇靠!懿之,这么快就有二胎了!”
“闭嘴!”谢棣冷声喝止。
一听语气,杨崇英就意识到不对,连忙用手揉了揉眼,仔细去瞧,这一瞧,脸色变了又变。
素白衣裙上,满是鲜血,红彤彤的,晕染大片。
女子毫无血色,紧闭双眼,无力地躺在谢棣怀中。
他的声音一下子就正经了,催促道,“快,把你夫人抱进马车!”
谢棣抱着绯湘上了马车。
这车选得很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还堆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安逸舒适。
他将绯湘轻轻放在褥子上,杨崇英也跟着钻进来,伸出三指,搭在绯湘手腕上。
滑脉细弱,像一根紧绷的丝线,随时都会断裂。脉搏跳动若有若无,似即将消失一般。
这脉象,俨然有流产之兆。
杨崇英心里盘算着,偷偷觑了谢棣一眼。他抽回手,想检查一下她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
“她没受伤。”谢棣的声音立即从旁边传来,“别人的血。”
杨崇英附和地点点头,只觉谢棣睁眼说瞎话,额头上的伤不算吗?可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到底没说出口。又仔细看了看绯湘身上的血迹分布,那衣裙上的血确实来自谢棣。
再一瞧谢棣,不用想都知道谢棣杀了人,甲胄上的血是溅上去的。
但那脉象,实在不容乐观。
夫人身体有迷药残留,加上外伤,加上剧烈颠簸,那孩子……孕妇禁忌的药材太多了,能用的太少。
杨崇英脑子飞快过着那些方子,一味一味地斟酌,再排除,貌似……很难保全胎儿。
王叔看在眼里,面对杨崇英的欲言又止,果断道,“崇英,快说!夫人怎么样了,将军在这儿,有啥可顾虑的?”
“这……”杨崇英犹犹豫豫,抬头看了眼谢棣。
他坐在绯湘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腕子上,可视线正正对准他,阴沉沉的,令他更不敢开口。
“崇英,将军不会怪你。”王叔道。
杨崇英咬了咬了牙,道,“懿之,你做好心理准备。这孩子……可能保不了。”
话落的瞬间,出于母亲的本能,绯湘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辛辛苦苦怀了这么久的孩子,因为李弦止今夜的行动而保不住了。
她明明很小心,很小心了,小心到连灵力都封印了,只为他能安安稳稳在下界降生,平平淡淡的度过一世。
还是保不住吗?是因为她对谢棣不该有情?
是惩罚,违背天道的惩罚。
谢棣明显察觉到了绯湘的慌乱,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抬手,抚上她的眉眼,安慰道:“无碍。”
他的表情淡淡,面上也没什么起伏,仿佛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般。
杨崇英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始终落在绯湘脸上,心里便有了分寸,说,“行,孩子之事我尽量,会以夫人为主。”
谢棣点了点头。
王叔趁机询问,“将军,是回将军府,还是让夫人跟随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