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的话一语成谶,哪怕是许多条件不如方知年的小孩都能找到家长,内敛的方知年却始终过不去磨合期。
福利院一待就待了十几年,方颂语被丢弃的原因也在岁月中被沉淀逐渐显露,疾病让她日渐虚弱,甚至三番五次住院手术。
方知年待在方颂语床边,发现这位牙牙学语的小姑娘在相依为命的时间中没有长大。
从前躺着,后面依旧躺着。
那双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拉住他,灼热的泪滴滴撒在方知年的手背上。
“哥,你别管我了。”
“哥哥”,常见于血缘关系间的称昵。
可是方知年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血亲,他只有选择与被选择的权利义务。
医院消毒水直冲鼻腔,病床前每日都会有行色匆忙的路人,哭喊声络绎不绝。
红白床单交织成一场有一场幻梦,送走逝去者,赶出生存者。
他那年初三,成绩很好,有望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
院长少见乐呵,甚至没有收纳他刚从学校里拿回来的奖学金,挥手让他自己留着去买点东西。
对于嗜钱如命的院长,这种情况太少见,方知年只隐约猜到他得了一笔款项,份额不少。
他在炎炎夏日跑到外围的网吧,小网吧对未成年人的管束不严格,交了钱就能让人进去上网。
他顶着不绝于耳的键盘敲击声和直冲入鼻腔的烟气,缓慢输入福利院的捐款网址。
网站很简单,因此设施也没完善,募捐人的姓名与电话还有地址都相当清晰。
方知年对于键盘操作不熟悉,就一下又一下寻找,但最显著的二十万捐款跳入眼帘时着实吓他一跳。
他拿着草稿纸撰写下募捐人的信息。
一字一画,余白。
奇怪的名字。
他再去看地址,是当地有权有势有成绩的人才能上的一所私立高中。
方知年有成绩,但没钱。
20w也许对25岁的方知年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15岁的方知年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是触不可及的云,是划分出人与人距离的天堑。
可能比他大几岁的人,能眨眼间挥霍出几十万吗?
金钱后头的零砸得他晕头转向,恍惚间记下了余白名字,镌刻进大脑深处。
无形的嫉妒缠绕上他的心脏,又恨他识人不清——恨资金全都流入院长口袋,竟然连分毫都不肯塞入方颂语的医疗费用中。
他知道自己这只是某种畸形的价值观,是嫉妒而非指责。
就好比亿万富翁拿出一垒黄金弃之如敝,流浪汉却站在旁边眼睁睁见它如水东流。
接下来几天,这个名字时常出现在他的脑中,思想敲打着大脑,循循善诱:
“你就不想去看看这个和你云泥之别的人吗?”
翻书,“余白”;写题,“余白”;无数个宿不能寐夜晚,余白的名字都在死缠烂打。
纠结一个陌生人,这也太可笑了。
方知年嘲笑着自己,隔日便在拿走了院长的手机,他知道密码——却没想要分割财产,只是想要翻出余白这个人的蛛丝马迹。
直到最顶端,[余白]的联系词条陈列在眼前,他小心翼翼发出一条消息:
[你知道捐20w其实是无用功吗?]
石沉大海。
他搭乘公交一小时,看人起人散,才终于到了光从外表看就富丽堂皇的学校。
方知年站在门外,穿着勉强整齐却略显穷酸的衣服,只感觉被路人频频回头看,内心怀疑对方从衣服上便能看出自己与他人的本质区别。
虽然人与人拨开那层皮囊下都是裹着相似的灵魂。
他如无头苍蝇般在校门口乱走一通,走到脚底发麻,依旧怀疑自己的行为是否过度神经。
他既不知道余白的模样,也不知道对方的声音,难道天底下有那么凑巧的事,恰好能让他碰上?
蝉鸣阵阵,在炎日的烘烤下他的心情也逐渐沉入谷底。
“余白被贴到公告栏上了,难得不是从表白墙上看见他的照片。”
他看见下课的学生围在某个版块前,“余白”二字清晰从耳边滑过。
方知年挤入人声鼎沸的人群,也不在乎旁人目光。
那是一则处分通告,余白的名字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