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昀颤抖地掀页,目光珍惜,生怕错过一个字,这些都是爹的内心独白,嗤笑怒骂,生动形象。
阿昀娘笑而不语,静静看自己儿子欣喜的表情,只是笑意中,闪着预谋已久,已知结局的期盼。
带着邪恶的期盼。
终于,儿子的脸色变了,像是见鬼般,惊恐煞白,手中的日记本猛地抛出去,狼狈落到桌角下,一页一页发黄的纸,四处飘散。
像纸钱。
阿昀娘猛地狂笑,继而狂咳,干枯蜡黄的手捂住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阿昀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望向娘,“娘,你骗人,这不是爹的日记对不对?”
日记上面写着,爹喜欢男人,爹想跟男人私奔。
这不是真的。
爷爷奶奶说,爹很爱他,外出打工赚钱给他买好吃的,一定会回来。爹不会从小抛弃自己,不要自己,阿昀不相信。
阿昀娘笑够了,脸色一转,深陷眼窝的双目带着恨意,咬牙切齿。“这就是你爹的日记。”
阿昀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你13岁那年,才发现这贱人的日记,不然我会让他蒙骗一辈子,乖乖给他老张家养孩子,白白等他一辈子!”
13岁。
痛苦的记忆潮水般涌出。13岁那年,自己辍学,娘生病,也是从那时起,娘开始打骂自己,每句话都带着厌恶……
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阿昀头痛欲裂,指甲狠狠嵌入泥土里,还是不信,摇头。“娘,你骗人。”
阿昀娘冷笑几声,发狠的双目蒙了一层雾色,看向窗外。
“我16岁外出打工,被你爹甜言蜜语哄到东洼村。你爷爷奶奶,明知道自己儿子是二椅子,喜欢男人,还是装得热情喜欢,一口一个闺女,哄骗我留下过夜。没一个月便怀了你,哄着我跟你爹结了婚。”
阿昀脸上血色尽退,周身发冷。
爷爷奶奶不是这样的。
印象里,他们慈祥,勤劳,善良,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生病都舍不得吃药,省下钱给自己买零嘴吃。一见到自己就笑,爷爷会背着自己骑大马,奶奶会笑眯眯从背后变糖葫芦。
他们是好人。
爷爷奶奶从小就告诉他,爹品行端正,老实能干,勤劳吃苦。爹只是出去打工了,会回来的。
爹是好人。
他们都是好人,不会坑蒙拐骗,更不会恶毒去算计人。
阿昀不相信。
阿昀娘转头见儿子半信不信的模样,眼里冷意更深。
“你百天以后,你爹就消失了。你爷爷奶奶怕我跑了,蒙骗我,说你爹出去打工赚钱。你爷爷假惺惺出去找儿子,其实是外出打零工,再从城里冒充你爹汇款回家。整整13年!我等了他13年!他们害得我好苦啊!”
阿昀娘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张家人都一样,都是坏种!为了留后代,坑蒙拐骗的坏种!你爷爷奶奶是!你爹更是!你是二椅子,你爹也是二椅子,抛妻弃子跟男人私奔,不要脸的二椅子!”
“爷爷奶奶是好人,爹也是好人。”精神支柱从心里轰然倒塌,阿昀爬到床前跪下,哆嗦着拉住娘骷髅似的手,像溺水之人拉住浮木,泪流满面,不住重复,“娘,爷爷奶奶是好人,爹也是好人……”
娘目光从上而下,毫无爱意,毫无波澜,静静欣赏儿子崩溃痛苦的神情,内心竟然有大仇得报的欣喜。
阿昀触及到娘冷冷的目光,突然不动了,泪水挂在睫毛,嘴半张着,什么东西正从四肢百骸,从血液,从五脏六腑慢慢抽离。
李翠翠的话毫无预兆,猛地刺进脑子里。“终有一天,你会发现,父母不爱你。”
“娘,你爱我吗?”阿昀讷讷问。
“不爱。”娘抽回手。
“你恨我吗?”阿昀又问。
“恨!当初要不是怀了你,我就不会嫁给你爹!就不会窝在东洼村一辈子!你毁了我一辈子!”
阿昀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到你那张脸,那张相似的脸,都会让我恶心!多少次夜里,看着你熟睡的脸,都想勒死你!掐死你!天天盼着你爬房顶摔死,掉湖里淹死!”
“可我是你的亲儿子啊!”
“我就是恨你!”
阿昀歇斯底里的一句怒吼,瞬间被娘更浓烈的恨意压灭。
恨!
所以,临死之前要把所有真相告诉自己,比抽筋剥皮痛苦千倍百倍的真相,足以将他撵成齑粉的真相。
娘恨死他了。
阿昀眼角滴落一滴泪,伸出右手怔怔抹去,指甲里的泥土,顺着发红眼尾拖出一道痕迹,像命运画出的小丑。
今天阴天,窗外灰蒙蒙的。
阿昀周身也像围了一层雾气。雾气越围越浓,无数黑色触角钻出来,撕碎自己躯体,一颗鲜活的心跳出来,被孟熠焐热,全靠爹会回来这个念想支撑的心,被浓雾吞噬殆尽。
自己又该恨谁呢?他呆呆想。
“我恨你们张家所有人!所有人!……”
阿昀娘突然四肢乱舞,大吼大叫一阵,嘴涌鲜血,顺着下巴滴到前襟。血珠在灰蓝方格晕染出一朵朵小花,刺眼摇曳。这件褂子,是新的,的确良的,儿子前天特地从青麻园集为自己挑的。
阿昀娘深深看了儿子最后一眼,缓缓歪在床头,脖子奋力朝窗户边扭,涣散的瞳孔泪水滚落,望向窗外,望向南方,山清水秀,生她养她的地方。
“姆妈,我要回厝。姆妈,我要回厝……”
她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干瘦的胳臂,颤抖着去推那扇困了她一生的窗,枯如树枝的手,一声一声,闷闷拍在玻璃上,直至无声垂落。
三日后,她的骨灰埋在张家祖坟,墓碑挨着公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