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清晨八点整,地府驻人间协调员办公室的通讯器准时响起。不是普通的工作提示音,而是尖锐的、持续的高频蜂鸣——这是“紧急公文接收”的专用提示,意味着来自地府高层的正式文件,需要立即查阅。
程阳的光团刚从深度充电状态苏醒,被这声音惊得猛地收缩,能量场一阵紊乱。他飘到办公桌前,按下接听键,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份盖着六个地府部门大印的红头文件:
《关于进一步规范灵体人间活动、严格限制阴阳两界干预的若干规定(试行)》
签发单位:地府监察部、人事部、法务司、轮回司、□□司、舆情应对中心
生效时间:即刻
程阳的光团边缘泛起不安的波动。六个部门联合发文,这在地府历史上都罕见。他快速浏览正文,越看心越沉。
规定洋洋洒洒三十条,核心内容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一、严格限制灵体在人间显形频率与时长。三级及以下协调员每月实体化总时长不得超过48小时,单次不超过4小时。需提前24小时报备,说明事由、地点、接触人员。
二、禁止灵体以任何形式主动干预人间事务。包括但不限于:影响他人决策、改变事件走向、泄露“不应知晓的信息”、使用能力获取不当利益。
三、灵体与活人建立“特殊联系”(包括情感关系)需向监察部报备,接受定期评估。未报备者一经发现,立即取消人间滞留许可。
四、所有“灵体协助活人”类案件暂停受理。已受理案件需重新评估,若涉及“过度干预”,立即终止。
五、设立“阴阳交互监督委员会”,成员包括地府官员、人间法律专家、心理学学者,对灵体人间活动进行全方位监督。
文件最后是特别说明:“本规定即日起试行三个月。试行期间,违反规定者从重处罚。试行结束后,视舆情反馈及实施效果决定是否正式立法。”
程阳的光团颜色从淡蓝变成焦虑的灰色。他立刻拨打红七的通讯码,但只收到自动回复:“红七高级专员因‘督导不力’停职审查,期间通讯受限。如有紧急事务,请联系监察部周正主管。”
周正。程阳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通讯接通很快,周正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程阳协调员,看到新规了?”
“看到了。”程阳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周主管,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出台这么严格的规定?”
“舆情压力。”周正言简意赅,“陆宸事件、周明哲事件,加上之前一系列‘灵异现象’讨论,已经引起人间高层注意。地府承受了来自多个维度的压力。新规是为了‘降温’,表明地府态度,避免事态扩大。”
“但这也太严格了!”程阳忍不住提高音量,“每月48小时实体化?我上周处理赵家那个案子就用了6小时!还有禁止干预人间事务——协调员的工作不就是帮助滞留灵体,而滞留灵体的问题往往涉及活人...”
“所以协调员工作范围被重新定义了。”周正调出另一份文件,“从今天起,你的工作重点转向‘灵体内部事务’:疏导不愿报到的滞留灵体,调解灵体间纠纷,维护灵界秩序。涉及活人的部分,除非是‘灵体合法权益受到活人侵害’,否则不予处理。”
“那王德海李秀兰那样的案子呢?灵体想和活人告别,想解决生前遗憾...这些都不管了?”
“不管。”周正语气冰冷,“地府的立场很明确:阴阳两界,各安其分。活人有活人的法律和社会体系,灵体不应过度介入。至于遗憾...每个人都有遗憾,死后就该放下,而不是执着地寻求‘解决’。”
程阳感到一股寒意——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深层的失望。他想起了赵无极,那个等了两百一十七年才等到公道的老人;想起了陆宸,那个终于能好好告别的年轻人;想起了那些被他帮助过的、终于能安心离去的灵魂...
如果新规早出台半年,这些故事都不会有圆满的结局。
“周主管,”程阳努力控制情绪,“我能理解地府需要应对舆论压力。但这些规定会伤害很多需要帮助的灵体,也会让协调员工作变得...毫无意义。”
“协调员的意义是维护阴阳平衡,不是当灵体的‘愿望实现机’。”周正纠正,“程阳,你之前的很多做法,在红七的纵容下,已经越过界线。用灵体能力影响活人,安排跨越生死的会面,甚至用恶作剧公开羞辱人类...这些,在地府高层看来,都是‘过度干预’的典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该庆幸,你处理陆宸案子的方式虽然激进,但结果正面,所以只受到口头警告。否则,你现在可能已经被取消协调员资格了。”
程阳沉默。他想起周明哲事件,想起自己在体育馆做的一切。当时觉得很解气,很正义,但现在想来,那确实是“用灵体能力公开干预人间事务”,而且闹得全网皆知。
“我明白了。”最终他说,“我会遵守新规。”
“最好如此。”周正点头,“另外,你的工作考核标准也会调整。今后,你的绩效考核将主要看‘灵体疏导率’‘违规事件发生率’等硬指标。那些‘创新性解决方案’‘满意度调查’之类的软指标,全部取消。”
“那之前那些案子...”
“已受理的,按新规重新评估。陆宸案已经结案,不再追究。但赵无极案...”周正调出档案,“被列为‘典型过度干预案例’,正在评估是否要追责。你最好祈祷评估结果不要太差。”
通讯结束。程阳的光团瘫在办公桌上,颜色是沮丧的深灰色。短短半小时,他的工作、他的信念、他这半年多来建立的一切,都被一纸文件彻底颠覆。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林墨。林墨刚成为地府特聘法律顾问,刚找到参与这个特殊世界的方式。现在新规一出,林墨的顾问身份可能都保不住——因为“人间法律专家不得过度接触灵界事务”。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程阳还没说“请进”,门就被推开,林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情是程阳罕见的凝重。
“你看到了?”程阳问。
“地府法务司刚发的通知。”林墨把平板递给他,“特聘顾问制度暂停,所有正在进行的‘阴阳两界法律交叉研究项目’全部中止。另外,我还收到了这个。”
他点开一封邮件,是地府监察部发来的“警告函”,指出林墨在陆宸案、周明哲案中存在“协助灵体过度干预人间事务”的行为,念在初犯且结果积极,给予“观察期六个月”的处理,期间不得参与任何涉及灵体的工作。
“观察期...”程阳苦笑,“我被限时实体化,你被观察。我们俩现在是一对难兄难弟了。”
林墨在对面坐下,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新规的合法性问题。地府单方面出台规定,限制灵体与特定活人的正常交往,这可能违反《灵体基本权益保障法》第二条:‘灵体享有与信任活人保持合理联系的权利。’”
“但他们可以解释为‘合理联系不包含过度干预’。”程阳说,“而且地府有最终解释权。我们争不过的。”
两人陷入沉默。办公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窗外阳光明媚,初夏的早晨生机勃勃,但这间小小的灵界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还有更糟的。”程阳调出新规的附件,“看这条:灵体如需与活人进行‘必要接触’,需提前24小时向监督委员会报备,说明事由、时长、地点,并承诺‘不涉及情感交流、不改变事件自然走向’。批准后方可进行。”
他抬起头,光团颜色暗淡:“这意味着,以后我想见你,得提前一天打报告,说‘我要见林墨律师,讨论工作,保证不谈感情,保证不影响他正常生活’。批准了才能来。而且一个月最多48小时,平均每天一个半小时...”
林墨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着程阳,眼中是程阳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愤怒、无奈、还有某种深沉的保护欲。
“这不合理。”最终他说,“我会研究相关规定,寻找法律漏洞。地府的规定再严,也不可能完全堵死所有可能性。”
“但短期内,我们得遵守。”程阳叹息,“周正说得对,地府现在承受着巨大压力。如果我们这时候顶风作案,可能真的会被严惩。我不想失去滞留许可,林墨。我不想离开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重得让空气都沉了沉。林墨伸手,轻轻碰了碰程阳的光团边缘——虽然只是能量触感,但程阳能感受到那份坚定。
“我们不会分开。”林墨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灵体...也是活的。总会有办法。”
就在这时,程阳的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是任务通知:
新任务:编号DH-2024-0701-001
类型:灵体纠纷调解
地点:西山公墓南区
当事人:陈阿婆(灵龄8年)vs. 新葬者家属
事由:陈阿婆认为新坟离她‘住处’太近,影响清净,连续七天托梦抗议,导致家属精神衰弱。
要求:劝导陈阿婆停止干预活人,必要时可申请强制疏导。
备注:严格遵守新规,不得与活人接触,不得使用任何可能被观测到的能力。
典型的“新规示范案例”——灵体与活人纠纷,协调员只处理灵体这边,不接触活人,不解决根本问题,只求“停止干预”。
“我得去工作了。”程阳变回人形,但实体化状态很不稳定,身体边缘微微透明,“新规下的第一个案子,得做好,给上面看。”
“我陪你去。”林墨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