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午夜十一点五十七分。
地府驻人间协调员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得几乎能被切开。程阳以全实体化状态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无限放大,每一下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周正站在办公室另一侧,背对着他,面朝窗外城市的夜景。这位监察部主管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小时了,像一尊黑色的雕塑,只有手中那枚发光的评估板偶尔闪烁一下,证明他不是真的雕像。
“还有三分钟。”周正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如常。
程阳没有回应。他的视线穿过周正肩膀,落在评估板上——那里显示着倒计时:00:02:47。距离七天任务时限结束,还有两分四十七秒。
赵无极的案子在三天前“解决”了。准确说,是程阳用时空残像重现仪,带着这位两百一十七年的怨灵,看完了整场跨越时代的悲剧。他们看到了妹妹婉容的提醒,看到了赵无极“气节不可丢”的坚持,看到了赵文轩颤抖着调查真相,看到了李耀祖暴毙时眼中最后的恐惧,也看到了嘉庆皇帝那行“不宜深究”的朱批。
场景重现持续了整整六小时。程阳用尽所有能量维持装置运转,用林墨设计的情绪引导算法控制赵无极的情绪波动,用他这半年学到的所有沟通技巧,引导这位老人理解、接受、最终释然。
当最后一个场景——现代学者在学术会议上重新评价赵无极《论语》注释的画面——结束时,赵无极沉默了整整十分钟。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走到山洞深处,用只有赵家血脉知道的秘法打开了真正的宝藏密室。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三个檀木箱子:一箱是赵家历代祖先的手稿,一箱是《论语》注释的完整版,还有一箱...是“九转还魂散”的真正配方,以及赵无极用毕生心血写下的改良笔记。
“此配方若用正,可救万民;若用邪,可祸天下。”赵无极将箱子递给程阳,“吾守护二百一十七年,非为私藏,乃为等可托付之人。汝...可托付否?”
程阳郑重接过:“我会将它交给值得信任的人。地府医药司,或是人间真正的良医。”
第二,赵无极签下了《超度合同》。但和其他灵体不同,他没有立刻前往地府,而是提出了一个请求:想再见一面他的后人——那个经营中药企业的赵家旁支。
“只看一眼,确认赵家气节未失,吾便安心。”他说。
程阳联系了林墨,林墨又通过人脉联系到那位赵总。经过复杂的安排,三天前,在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包厢里,进行了一场跨越两百年的“会面”。赵无极以隐形状态旁听了整个下午,听那位六十多岁的赵总讲述企业经营理念,听他说“祖训有云:悬壶济世,诚信为本”,听他展示公司资助的中医药研究项目...
离开时,赵无极对程阳只说了一句话:“可告慰祖宗矣。”
然后,他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前往地府报到,结束了两百一十七年的滞留。
任务完成。但程阳的心没有放下,因为周正说:“结果评估需要七天。期间,你处于留职察看状态,所有权限冻结,不得离开办公室范围。”
所以这三天,程阳被软禁了。不能回家,不能联系林墨,甚至不能通过精神连接——周正用监察部的权限屏蔽了所有外部通讯。他只能待在这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等待最后的判决。
倒计时:00:01:15。
程阳闭上眼,回忆这七天的每个瞬间。从接到任务时的绝望,到发现真相时的震惊,到制定计划时的紧张,到接触赵无极时的勇气,到场景重现时的竭尽全力...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
但他走过来了。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拼尽了全力。
倒计时:00:00:30。
周正终于转过身。他的表情依然冷漠,但程阳注意到,他握着评估板的手指有些过于用力,指节泛白。
倒计时:00:00:10、9、8...
程阳屏住呼吸——虽然灵体不需要呼吸。
3、2、1...
倒计时归零。评估板发出“滴”的一声轻响,然后开始滚动数据。周正看着屏幕,面无表情,但眼神中有某种难以解读的波动。
办公室里死寂。只有评估板运转的细微嗡鸣。
五分钟后,数据停止滚动。周正抬起头,第一次,用正眼看向程阳。
“任务评估结果。”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似乎少了些冰冷,“目标赵无极,灵龄二百一十七年,S级滞留怨灵,于二月二十六日申时三刻自愿签订《超度合同》,于同日酉时前往地府报到。疏导过程符合《地府公务员管理条例》第12条、第38条规定,程序合规,结果有效。”
程阳的心脏——如果灵体有心脏的话——几乎停止跳动。
“任务完成度评估,”周正继续,“目标诉求解决率:100%。执念化解率:98.7%。能量消耗效率评级:B+。综合评分:92.5分,评级:优秀。”
优秀。程阳愣住了。他以为能及格就不错了,居然是优秀?
“根据《地府监察部特别任务考核办法》第7条,”周正翻到下一页,“考核评分85分以上者,不仅保留职位,还可获得‘特级表现津贴’及‘优先晋升资格’。”
他放下评估板,第一次,脸上出现了某种类似表情的变化——不是微笑,但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
“程阳协调员,你的S级考核任务,超额完成。监察部认定,你具备正式三级协调员的专业能力、心理素质、和应变水平。从今天起,你从‘临时编制’转为‘正式编制’,职级晋升为三级协调员(正式),享受全部相应待遇。”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地府人事部特批,鉴于你在任务中展现出对历史档案的出色研究能力,以及对灵体心理的深刻理解,额外授予你‘地府历史与文化司特约研究员’荣誉头衔。虽然没有实际职权,但可以借阅司内部分机密档案。”
程阳呆坐在椅子上,一时无法消化这些信息。晋升了?正式编制?还有荣誉头衔?这和他预想的最好的结果——勉强过关保留职位——差了十万八千里。
“怎么?”周正挑眉,“不满意?”
“不!不是!”程阳猛地站起来,又因为激动而实体化不稳,身体边缘泛起波纹,“我只是...没想到...”
“地府赏罚分明。”周正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你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理应得到奖励。但记住,”他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正式编制意味着更高的要求,更大的责任。从今以后,你的每个案子都会被严格评估,任何失误都可能面临比临时工时期更严厉的处罚。明白吗?”
“明白!”程阳立正——虽然姿势不太标准。
“另外,”周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新的文件,“你的直属上司红七高级专员,已于今晨通过审查,官复原职。这是她的复职令副本。明天上午九点,她会来与你进行正式的工作交接和后续安排。”
红七复职了!程阳感到一阵由衷的喜悦。这三天他一直在担心红七的情况,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
“现在,你可以回家了。”周正收起所有文件,“你的权限已恢复,通讯屏蔽已解除。明天准时上班,不要迟到。”
“是!谢谢周主管!”
周正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但声音传来:“程阳。”
“在!”
“赵无极的案子...处理得很好。不仅解决了问题,还给了死者尊严和体面。这比单纯完成任务更重要。”他顿了顿,“继续保持。地府需要这样的协调员。”
说完,他推门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阳,和那份闪着金光的正式任命书。
程阳呆立了几秒,然后突然跳起来——字面意义上的跳,他在空中转了三圈,光团形态炸开无数小烟花,实体化状态下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他对着空气大喊,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打开通讯器,拨通林墨的号码。
铃声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程阳?”林墨的声音传来,带着难得的急切,“怎么样?”
“过了!正式晋升!红七也复职了!我马上回家!”程阳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墨平静但明显放松的声音:“好。等你回来。”
通讯挂断。程阳收拾好东西,几乎是飘着离开了办公室。穿过灵界通道回到公寓楼时,他看了眼时间:凌晨零点三十八分。林墨应该还没睡。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到最稳定的实体化状态,然后推开家门。
“我回——”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客厅里,林墨、琥珀、张大爷,甚至还有薇薇和小陈,都站在那儿。客厅被简单装饰过,挂着“恭喜晋升”的彩带,茶几上摆着蛋糕——不是买的,是林墨自己烤的,程阳能认出来,因为边角有点烤焦了。
“你们...”程阳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激动过度出现幻觉了。
“惊喜!”薇薇第一个跳起来,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彩炮,“嘭”的一声,彩带喷了程阳一身。
“恭喜程协调员!”小陈笑着说,递上一束花——是纸折的,因为真花对灵体能量场有干扰。
琥珀优雅地走过来,用头蹭了蹭程阳的腿,然后“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干得不错”。
张大爷飘在最外面,笑呵呵地说:“小程啊,我就知道你能行。来来,跟我们讲讲,那个两百多年的老鬼是怎么被你搞定的?”
程阳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感到眼眶发热——灵体不会真的流泪,但能量模拟的泪水是发光的蓝色光点,一颗颗从他眼中滑落。
“你们...怎么知道的?”他哽咽着问。
“林律师说的。”薇薇指了指林墨,“他说你今天出结果,不管好坏都要庆祝。所以我们在这儿等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