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快速翻阅。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赵无极病重到死亡的过程,以及赵文轩的调查。在嘉庆十二年十月的一篇中,他写道:
十月十五
暗中查访三月,略有眉目。毒药名‘百日枯’,需连续下毒百日方见效。父亲病发,正是百日之期。能接近父亲饮食者,不过数人:母亲、二叔、管家赵忠、厨娘王氏。
母亲体弱,不管家事。王氏厨艺虽佳,但不识文墨,不懂药理。唯二叔与赵忠可疑。二叔觊觎家产久矣,父亲在时常有争执。赵忠...父亲待他如兄弟,他为何害父亲?
再往后翻,日记越来越潦草,情绪越来越激动:
十一月二十
二叔今日又来,言愿出资为父治病,但要父亲立遗嘱,分他家产一半。父亲怒斥,吐血三升。二叔冷笑而去。
吾暗中跟踪,见二叔与赵忠密谈。听不真切,但闻‘毒’、‘遗嘱’、‘三七分’等语。心中冰凉,莫非二人合谋?
十二月初五
父亲弥留。握吾手,眼不能闭。吾知他心有不甘。发誓必查明真相,手刃仇人。
看到这里,程阳已经明白了大概。赵无极是被弟弟和管家合谋毒死的,为了家产。赵文轩查到了线索,但还没来得及行动,父亲就死了。
他继续往后翻,想看到赵文轩后续的调查。但日记在嘉庆十三年正月突然中断,再往后翻,是空白页。直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潦草的字,墨迹深浅不一,像是颤抖着手写下的:
十四年三月初六
真相大白,然已晚矣。二叔与赵忠,皆被灭口。幕后另有其人,权势滔天,吾不敢言,不能言。
明日赴断魂崖,以死谢罪。父亲,孩儿无用,未能为您报仇,反累您死不瞑目。若有来世,再报养育之恩。
日记到此为止。
程阳合上册子,心情沉重。赵文轩查到了真相,但“幕后另有其人,权势滔天”,他不敢说,不能说,最后选择自杀。而那个幕后黑手,可能至今逍遥——当然,两百年过去,早就死了。
但赵无极不知道。他死后化为怨灵,守护宝藏,等待儿子查明真相,报仇雪恨。可他不知道,儿子也死了,而且死前已经查到了真相,却因恐惧而不敢说。
所以赵无极的执念,不仅是守护宝藏,更是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公道”。
程阳握紧那本日记。这就是突破口。如果他能证明赵文轩查明了真相,如果他能找到害死赵无极的真凶——哪怕那人已经死了两百年——也许能化解赵无极的部分怨气。
但问题是,赵文轩日记里说的“幕后另有其人”是谁?权势滔天,能让赵文轩连名字都不敢提?
程阳搜索嘉庆年间的本地权贵。西山这一带,在清代属于直隶,离京城不远。能在这里“权势滔天”的,可能是地方官员,也可能是京中权贵的亲属。
他忽然想到,赵家是做生意的,而且是药材生意。赵无极的账本里记载,他最大的客户是“京中某王府”,具体名称用代号“天字一号”代替。
王府...如果是王府的人要谋夺赵家家产,确实“权势滔天”,赵文轩不敢说也正常。
但怎么证实?两百年了,王府早没了,档案也难找。
程阳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他还有六天,但今天已经过去半天了。他决定先回城,晚上去赵家胡同原址看看,读取赵无极死亡现场的残像。如果运气好,也许能“看”到下毒者的样子。
回城的路上,程阳一直在思考。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复杂,牵扯家族内斗、谋财害命、权贵压榨。赵无极一家,父亲被毒死,儿子被逼自杀,家产被夺,宝藏被埋,两百年无人知晓真相。
而他,要在六天内,给这段尘封两百年的冤案一个交代,化解一个217年怨灵的执念。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程阳必须做到。
因为失败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程阳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突然很想林墨。如果是林墨,会怎么分析这个案子?会怎么寻找证据?会怎么给死者公道?
他拿出手机,看着林墨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任何消息。
不能连累林墨。这是他的战斗,他的考验,他必须独自面对。
夕阳西下,程阳回到了市区。他在路边小店随便吃了点东西——虽然是假装吃,但坐在人群中,感受着活人的气息,能让他暂时忘记任务的沉重。
晚上八点,他来到了“西城现代家园”小区。根据历史地图比对,他确定了赵家胡同七号的大致位置——现在是小区三号楼的位置。
程阳找了个监控死角,隐形后飘进小区。三号楼是一栋普通的住宅楼,住着几十户人家。赵无极当年死在哪里?东厢房...如果老宅坐北朝南,东厢房应该在楼的东侧。
他飘到三号楼东侧,闭上眼睛,释放感知。
瞬间,强烈的怨气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能量场。程阳闷哼一声,咬牙坚持。他“看”到了——
一个昏暗的房间,烛光摇曳。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中年人,嘴角流血,眼神涣散。床边跪着一个年轻人,泣不成声。
“文轩...记住...守好家财...注释《论语》...查出...下毒之人...”中年人每说一句,就吐一口血。
“父亲!孩儿发誓!必为您报仇!”
画面晃动,切换到另一个场景:同一个房间,深夜。一个黑影悄悄潜入,在床头的药碗里倒入白色粉末。黑影转身时,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管家赵忠。但他的表情很诡异,不是阴谋得逞的得意,而是...恐惧?愧疚?
赵忠放下药碗,对着床上的赵无极跪下,磕了三个头,低声说:“老爷,对不住...二老爷拿我妻儿性命相逼...您别怨我...”
然后他匆匆离开。
画面又变。这次是赵无极死后,赵文轩在房间里翻找证据。他在床下发现了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没倒完的白色粉末。他还发现了一封信,是二叔写给赵忠的,上面写着:“事成之后,三七分账,保你全家平安。”
赵文轩握紧信,眼神从悲伤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恐惧。因为他看到信的末尾,盖着一个印章——不是二叔的私章,而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官印。
画面到此中断。程阳猛地睁开眼睛,能量场剧烈波动。刚才那些记忆太强烈,太真实,他仿佛亲身经历了赵无极的死亡,赵文轩的悲痛和恐惧。
“官印...”程阳喃喃自语。所以幕后黑手真的是官员?一个地方官,和赵家二叔勾结,谋夺赵家家产?
他需要查那个官印。如果能辨认出是哪个衙门,哪个官员,就能确认幕后黑手。
但问题是,两百年前的官印,他怎么查?
程阳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市档案馆。那里有大量的清代地方志、官府档案。如果是本地官员犯案,地方志里可能有记载——当然,可能是隐晦的记载,比如某官员“暴富”、“突然离职”、“神秘死亡”之类。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档案馆早关门了,但他是灵体,可以穿墙进去。而且晚上没人,更方便调查。
决定后,程阳立刻赶往市档案馆。隐形穿过大门和层层安防,他来到了古籍文献区。这里收藏着大量的清代地方志、官府文书、甚至一些家族的族谱。
程阳先查找嘉庆年间本地官员的名录。在《直隶府志》嘉庆卷中,他找到了当时本地知府的记录:李耀祖,嘉庆八年至嘉庆十五年在任。
“李耀祖...”程阳搜索这个名字的相关记载。在另一本《西山地方轶事》中,他找到了有趣的内容:
“李耀祖,字光宗,嘉庆八年任西山知府。初到任时,家贫如洗,然三年后,忽建豪宅,购良田,人皆疑其贪墨,然查无实据。嘉庆十四年,李耀祖暴病而亡,家产尽散,其子流落街头。人言此乃报应。”
嘉庆十四年,正是赵文轩死的那年。李耀祖暴病而亡,家产尽散...这听起来像是被人灭口?或者真是“报应”?
程阳继续查李耀祖的详细资料。在一份已经解密的清代密折中,他发现了惊人内容:
“...臣查西山知府李耀祖,与当地富商赵某勾结,谋夺其兄赵无极家产。事成后,李耀祖得七成,赵某得三成。然赵某贪心不足,欲独吞,被李耀祖灭口。赵某之子文轩,查得真相,李耀祖恐其告发,逼其跳崖自尽...”
密折的落款是“直隶总督方”,时间是嘉庆十五年。也就是说,在李耀祖死后一年,事情就败露了,但不知为何没有公开处理。
程阳心跳加速。他找到真相了!赵无极是被弟弟和知府李耀祖合谋毒死的。弟弟想独吞,被李灭口。赵文轩查到真相,被逼自杀。而李耀祖也在赵文轩死后一年“暴病而亡”——很可能是被更高层的官员处理了,因为事情闹大了,怕牵扯更多人。
所以赵无极等待的公道,其实已经来了。害他的人死了,而且死得比他更惨——家产尽散,儿子流落街头。只是赵无极不知道,因为他死后化为怨灵,困在老宅,与世隔绝。
程阳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为赵无极感到悲哀——两百年等待的公道,其实早已实现。但无人告知,他只能永远困在怨恨和等待中。
这就是程阳的任务:告诉赵无极真相,带给他迟来两百年的公道。
但他要怎么做?赵无极会相信吗?一个217年的怨灵,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协调员的话吗?
程阳看着手中赵文轩的日记,和李耀祖的罪证记录。他有证据,有真相,但还需要一个能让赵无极接受的方式。
也许...他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赵无极信任的人,来证明这些证据的真实性。
程阳想到了赵文轩。如果能让赵文轩的灵体出现,亲口告诉父亲真相,也许赵无极会相信。但赵文轩的灵体在哪里?日记里没提,地府也没登记,可能已经消散,或者被困在某处。
而且,就算能找到赵文轩,他也未必愿意面对父亲。从日记看,他对父亲充满愧疚,可能无颜相见。
程阳感到头疼。真相找到了,但怎么传递成了新问题。他不能直接去找赵无极,说“嘿,我知道害你的人是谁,他们都死了,你可以安息了”。怨灵不会这么容易被说服,反而可能因为被揭穿而暴怒。
他需要计划,一个周密的、能保证自己安全的计划。
窗外,天色已亮。程阳看了眼时间,清晨五点。他在档案馆待了一整夜,但收获巨大。现在他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幕后黑手,知道了赵无极等待的公道其实已经实现。
剩下的是执行。如何在六天——不,五天半内,让赵无极接受这个真相,自愿前往地府。
程阳整理好所有证据,复印了关键文件,然后离开档案馆。清晨的城市刚刚苏醒,清洁工在扫地,早餐摊在生火,上班族匆匆赶路。
这一切如此平常,如此鲜活。而他要做的,是解决一段两百年前的恩怨,让一个困了两百年的灵魂安息。
这很荒谬,很不可思议,但这就是他的工作,他的责任,他的考验。
程阳迎着晨光,深吸一口气。还有五天半,他不能放弃。
他拿出手机,给林墨发了条消息:“早,我昨晚查案有进展,今天继续。晚上回家吃饭。”
林墨很快回复:“好。注意安全,别太拼。”
看着这条简单的回复,程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关掉手机,向着初升的太阳走去。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但他有真相,有证据,有决心。
为了留下,为了林墨,为了那个等待了两百年的公道,他必须成功。
阳光洒在城市上空,驱散夜色,带来光明。而程阳,这个死了半年的鬼魂协调员,正带着一段尘封两百年的真相,走向他职业生涯最大的挑战。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他努力了。为了公道,为了承诺,为了那些被时光遗忘的冤屈,能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