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驻人间协调员的办公室设在市图书馆地下三层——一个普通人类永远找不到的空间夹层。房间不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以及墙角那个发着微光的“灵体文件柜”。这是程阳转正为三级协调员后获得的第一间独立办公室,按理说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但此刻的程阳正以实体化状态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一堆发光的卷宗里,发出绝望的呻吟。
“第四百七十二份...”他数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档案卷宗,每个卷宗都用古老的丝线系着,表面浮动着灵体特有的文字,“这才是我接手后的第三周,平均每天要处理二十二点四份档案...红七说这个职位很清闲的!”
琥珀蹲在文件堆的最高处,优雅地舔着爪子,偶尔用尾巴扫过程阳的后脑勺,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嘲笑。
程阳坐直身体,抓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灵体文——一种只有鬼魂能直接理解的能量文字,记录着某个滞留鬼魂的基本信息、滞留原因、诉求等。他需要阅读每份档案,评估情况,决定处理方式:是疏导、调解、警告,还是直接上报地府执法队。
问题在于,程阳从小就不擅长文书工作。生前当自由撰稿人时,他最头疼的就是整理采访资料和写报告;死后当了鬼魂,本以为能摆脱这些,没想到成了公务员后,文书工作量反而倍增。
“编号DH-1748-明-0927,”他读着档案,“王秀兰,女,卒于明万历十五年,灵龄四百三十九年,滞留原因:守护祖传绣品,恐后人变卖...”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位王秀兰老太太的诉求是:希望找到她的第七代孙女王晓梅,确认那幅《百鸟朝凤》苏绣还保存在家族中,并且王晓梅没有像她那个不肖的第六代孙子一样,打算把绣品卖给“不懂行的洋人”。
“这我怎么处理?”程阳对着空气发问,“跨越四百年的家族恩怨,还得确认一件文物的下落...我需要一个侦探团队,而不是一个人在这里看档案!”
他叹了口气,把这份档案放到“待处理”堆——这堆已经比“已处理”堆高了三倍。然后拿起下一份。
“编号DH-1923-清-1104,陈大福,男,卒于清光绪二十九年,灵龄一百二十年,滞留原因:守护祖宅,阻止拆迁...”
“编号DH-2011-现代-0512,张小凡,女,卒于二零一一年五月十二日,灵龄十二年,滞留原因:想亲眼看到女儿考上大学...”
“编号DH-2023-现代-0815...”程阳停住了,这是他的档案号。他苦笑着把这份抽出来放到一边——自己的档案,留着当纪念吧。
工作到傍晚,程阳只处理了八份档案,效率低得可怜。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的实体化状态因为长时间阅读灵体文而变得不稳定——这种文字会消耗解读者的能量。他现在看什么都带重影,感觉再读一份档案就要魂飞魄散了。
“收工。”他宣布,变回光团形态,虚弱地飘出办公室。穿过灵界通道回到公寓时,林墨已经在家了,正在厨房用炭炉炖汤——程阳的电磁过敏症状虽然好转,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无电生活”,反而觉得更自在。
“第一天正式上班,感觉如何?”林墨头也不回地问,专注地调整火候。
程阳飘到餐桌旁,变回人形瘫在椅子上:“累。我看了八小时档案,只处理了八份。照这个速度,我桌上的四百多份档案要两个月才能清完,而且每周还会有新档案送来...”
他描述了一天的困境:灵体文难以解读,档案信息杂乱无章,诉求五花八门且常常不切实际,最要命的是,地府要求的文书格式极其繁琐,每处理一份档案都要填写十二张表格。
“...而且表格还是用毛笔和灵墨填写!”程阳抱怨,“我生前字就丑,死了用能量写字更丑。红七说我的第一次工作报告被退回了,批注是‘字迹潦草,格式错误,建议重修地府文书课’。”
林墨关火,把汤端上桌,在程阳对面坐下:“让我看看你的工作流程。”
程阳从口袋里(实体化状态下)掏出一份空白档案表和一份填写示例。林墨仔细阅读,表情渐渐变得若有所思。
“地府的文书系统...相当古老。”他评价,“没有分类标准,没有检索方式,完全依赖协调员的记忆和经验。而且这些表格设计冗余,很多信息重复填写。”
“对吧?你也觉得不合理吧?”程阳像找到了知音,“但红七说这是地府几百年的传统,不能改。”
“传统可以尊重,但效率可以提升。”林墨站起身,走向书房,“给我一小时。”
一小时后,林墨拿着一叠手绘的图表回到客厅。程阳正在尝试用筷子喝汤(虽然喝不了,但假装喝的动作让他感觉好些),看到那些图表,好奇地凑过来。
“这是什么?”
“你的新工作系统。”林墨在餐桌上展开图表,“我分析了你的工作性质:处理滞留鬼魂事务,核心是‘解决诉求,疏导执念’。但诉求千差万别,需要分类处理。”
他指向第一张图表:“首先,按滞留原因分类。我初步分了六大类:守护型(守护物品、地方、后人)、执念型(未完成心愿)、冤屈型(含冤而死)、迷茫型(不知自己已死或不知何去何从)、职责型(认为自己还有责任未了)、以及混合型。”
程阳眼睛亮了:“这样分类,同类型的案子可以用类似方法处理!”
“对。”林墨指向第二张图表,“然后,按处理难度分级。一级:简单疏导即可;二级:需要调解或协助;三级:需要外部资源介入;四级:需上报地府特殊部门。我给你设计了一个评分表,从滞留时间、执念强度、诉求合理性、所需资源四个维度打分,综合评定难度等级。”
他又展开第三张图表——这是一套复杂的流程:“这是核心:标准化处理流程。从接收档案开始,到评估分类,到制定方案,到执行,到结案归档,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标准和文书模板。”
程阳看着那些条理清晰的流程图、分类表、评分标准,感觉自己的能量场都稳定了许多:“林墨,你真是个天才!但这些文书模板...地府要求用特定的格式...”
“格式可以兼容。”林墨拿出最后几张纸,“这是我根据法律文书格式,结合地府要求,设计的‘超度合同’、‘调解协议’、‘资源申请函’等标准化文件。你只需要填写变量信息,大部分内容已经预制好了。”
程阳拿起一份“超度合同”样本,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着:
甲方(滞留灵体):(姓名),灵体编号DH-
乙方(地府驻人间协调员):程阳,灵体编号DH-2023-0815
鉴于甲方因________(滞留原因)滞留人间,现经乙方协调疏导,甲方自愿前往地府报到,双方达成如下协议:
一、甲方诉求:________
二、乙方协助内容:________
三、双方权利义务:________
...
条款清晰,权责明确,还留了填写诉求和协助内容的空间。最妙的是,格式完全符合地府对正式文书的审美——竖排,文言,印章位置都标好了。
“这太专业了!”程阳赞叹,“但有些案子不是签个合同就能解决的,比如今天看到那个王秀兰,要确认四百年前的绣品下落...”
“那就用这份。”林墨抽出另一份文件,“《调查协助申请函》,格式参照法律界的《调查令申请书》。你填写基本信息后,我可以帮你联系文物局、档案馆、甚至私家侦探。用专业渠道解决专业问题,比你自己瞎找高效得多。”
程阳的光团因激动而变成了金色:“林墨,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