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嘴角动了动,那可能是个微笑的雏形,但被他压下去了:“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冷静了吗?电器要坏了。”
程阳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混乱。他赶紧收敛能量,灯恢复了稳定,空调停止抽风,电视关上。但书架上的书已经歪了,几张纸飘到了地上。
林墨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些散落的票根和照片。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程阳飘在旁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抚平票根的折角,把照片放回原位。
“那个杯子,”程阳说,“真的丑。我当时做的时候手抖,窑温也没控好...”
“我知道。”林墨把杯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釉色不均匀,把手有裂缝,形状歪斜。很丑。”
“那你还留着?”
“因为是你做的。”林墨把杯子放回盒子里,用软布仔细包好,“而且,丑得很特别。别的杯子都长一个样,就它不一样。”
程阳的光团轻轻晃动,像在笑:“你这是在夸它还是骂它?”
“陈述事实。”林墨合上盒子,放回书架顶层。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书架,而是站在那儿,抬头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程阳,”他突然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转世了,忘记了我,忘记了过去。这些东西,我还会留着。等你回来了,可以给你看。虽然你可能不信,可能觉得我是个怪人,留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但那是证据。证明你存在过,证明我们认识过,证明...你对我很重要。”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法律条文。但程阳听见了,那平静下的汹涌。
“我不会忘。”程阳飘到他面前,用尽最后的能量,实体化了手——只有手,修长的,半透明的手,轻轻碰了碰林墨的脸颊。凉的,但林墨感觉到了。
“红七说了,可以保留30%-50%的记忆。”程阳轻声说,“我会努力记住的。记住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名字,还有...这个丑杯子。”
林墨看着他,或者说,看着那只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手。然后,他做了一个程阳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握住了那只手。
不是穿透,是实实在在地握住。程阳的手因为能量不足而几乎透明,但林墨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那就记住。”林墨说,声音很哑,“记住我,记住现在。等重逢那天,如果你忘了,我会把这些给你看。如果你还记得...那我们就从那里继续。”
程阳的手在林墨掌心里微微颤抖。他想握紧,但没力气了。实体化开始消退,手变得透明,最后变回光团,从林墨指间流走。
但他最后凝聚了一点光,在林墨掌心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约好了。”程阳说,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约好了。”林墨握紧掌心,像要留住那个笑脸的温度。
那天晚上,程阳在充电器里躺了很久。他没有立刻进入休息状态,而是“看”着书架顶层的那个盒子。虽然隔着木板,但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存在,那些被珍藏的、属于他的痕迹。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林墨能那么平静地支持他转世,为什么能说出“我等你”那样的话。不是因为不在乎,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所以愿意放手,愿意等,愿意相信未来还有重逢的可能。
而自己呢?自己一直觉得林墨冷静、理智、不擅表达,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觉得那些暗恋和小心思只有自己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林墨都知道,都记得,都珍藏着。
那个丑杯子,那些糊照片,那些傻贺卡...每一件,都是林墨无声的回应。每一件,都在说“我在乎”。
程阳的光团在充电器的蓝光里轻轻起伏,像在呼吸,也像在笑。
他想,也许任务完成后,转世之前,他应该做点什么。不是为地府,不是为任务,是为林墨。为那个嘴上不说,却把一切都好好收藏着的混蛋。
但做什么呢?鬼魂能做什么?
他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能量消耗太大,他需要休息。明天还有任务,还有十三个灵魂要帮助。
但在彻底进入休息状态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缝下还透着光,林墨还在工作,或者,只是在黑暗中坐着。
程阳用尽最后一点意识,让客厅的小夜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像在说:晚安。
书房里,林墨看着门缝下那一闪而过的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再次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
他没有拿出任何东西,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被时光浸染的纸张,那些被摩挲过的物件,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最后,他拿起那个歪脖子马克杯,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杯子有裂缝,不能装热水,但他还是用它喝了凉水。水的味道没什么特别,但握着杯子的感觉,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程阳把杯子递给他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和紧张,说“虽然丑,但心意是真的”。
当时林墨说了什么?“丑死了。”
但他在心里说: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一直收着。
收到现在,收到未来,收到重逢的那一天。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林墨喝完水,把杯子仔细洗净,擦干,放回盒子里。然后他关灯,回卧室睡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程阳不是鬼魂,是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阳光里,对他笑,说“林大律师,我的丑杯子还在吗?”
他说“在”。
然后程阳笑了,说“那就好”。
梦很短,但很暖。
醒来时天还没亮,林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他想,也许程阳的任务能完成。
也许他们真的能重逢。
也许那个丑杯子,还能再被用来喝一次水。
在阳光底下。
在程阳真的活着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重新入睡。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和心底那一点微小的、固执的希望。
像种子,埋在土里,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