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过那么远。”最终他说，“我只想...现在能碰到你就好。”

林墨没再说话。他们走到公寓楼下，程阳的实体化时间只剩两分钟了。

“上去吧。”林墨说。

程阳摇头：“我想再待一会儿。最后两分钟。”

他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转过身，面对林墨，张开手臂。

“能抱一下吗？”他问，声音很轻，“就一下。我还没...实体化的时候抱过你。”

林墨看着他。月光下的程阳，眼睛很亮，表情很认真，张开的手臂有些僵硬，像个等待礼物又怕落空的孩子。

林墨走过去，走进那片斑驳的月光。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握住了程阳的手。

两只手交握，一只温暖，一只冰凉，但紧紧相扣。

“这样就好。”林墨说，“拥抱的话，你会消失得更快。能量消耗太大。”

程阳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笑了：“也是。那就这样。”

他们站在银杏树下，握着手，谁也没说话。月光静静流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阳感觉到实体化在消退，从指尖开始，那种充实的、实在的感觉在慢慢抽离。

“时间到了。”他轻声说。

林墨没有松手。

程阳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手指开始，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流逝。但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整只手都变成半透明，再也握不住。

最后，他的手从林墨手中滑落，整个人变回光团，漂浮在半空。

“成功了。”光团里传来程阳的声音，有点虚弱，但很开心，“二十分三十七秒。破纪录了。”

林墨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他握了握拳，像要把那温度留住。

“回去吧。”他说。

他们上楼，回到公寓。程阳直接飘向充电器补充能量，林墨则走到窗边，看着那轮月亮。

“明天继续实验。”林墨说，“测试不同光照条件下的实体化极限。”

程阳在充电器里发出满足的嗡鸣声：“嗯！下次也许能到三十分钟！”

林墨没说话，只是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给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也许有一天，真的能四十分钟，一小时，一整天。

也许有一天，程阳真的能像个活人一样，走在大阳光下。

也许。

但林墨知道，鬼魂终究是鬼魂。实体化再久，也改变不了本质。程阳不会真正地活过来。而他会老，会死，会离开。

这是无解的命题。

但他还是打开了实验日志，在新的一页写下：“第十五次月光实验，实体化时间23分37秒，稳定性A-，能量消耗速率降低42%...”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抬头看向充电器的方向。程阳的光团在蓝光中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林墨低下头，在日志最后补了一行小字：

“手握在一起时，他有脉搏。虽然是模拟的，但很真实。”

很真实。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______

第二天，林墨提前下班，带回来一个奇怪的装置——一个便携式紫外线灯，还有一堆滤镜。

“月光里有效的波段接近紫外，”他解释，“但紫外线太强会损伤皮肤——虽然你没有皮肤，但可能损伤能量结构。所以需要过滤。”

程阳好奇地围着那盏灯转：“这能模拟月光？”

“试试看。”林墨打开灯，调整滤镜，让光线变成柔和的蓝紫色。他让程阳站在光下，开始计时。

效果比月光差，但比普通灯光好。程阳能实体化八分钟左右，而且能量消耗比在月光下快。

“需要调整波长。”林墨记录数据，“明天我去借个光谱调节器。”

第三天，光谱调节器到了。林墨像个真正的科学家一样，调整波长，测试能量输出，记录程阳的实体化时间和稳定程度。最佳结果是在385纳米波长下，实体化时间能达到十一分钟，接近满月效果。

“但紫外线灯有辐射，”林墨皱眉，“长期使用可能有风险。”

“什么风险？”程阳从光里飘出来——刚结束一轮测试，他有点累。

“不知道。”林墨关掉灯，“红七没说，但这类强光可能会加速能量消耗，或者引起其他副作用。需要谨慎。”

程阳的光变成失望的灰色：“那就是不能用？”

“不能长期用。”林墨说，“但偶尔可以，比如...”他停顿，“比如你想实体化做点什么的时候。”

程阳立刻又亮起来：“比如再去散步？或者...去超市？你说过等我练成了就去超市的！”

林墨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嘴角微扬：“等你能稳定实体化三十分钟再说。”

“那我要加练！”程阳立刻飘到充电器旁，“充完电就练！今天练到能握紧拳头十分钟为止！”

林墨摇摇头，继续记录数据。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写下：“目标：稳定实体化三十分钟。应用场景：超市采购。”

很普通的记录。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超市采购”四个字写得格外工整。

______

一周后的周五晚上，程阳创造了新纪录：在月光和紫外线灯双重照射下，实体化时间达到二十九分五十秒。

“差十秒就十五分钟了！”程阳兴奋得在客厅里转圈——实体化状态下，他真的能转圈，虽然转完有点晕。

林墨看着计时器：“误差范围内可以算三十分钟。”

“那明天去超市？”程阳眼睛亮晶晶的。

林墨看了眼日历：“明天周六，人多。”

“晚上去！晚上人少！”程阳飘到他面前，虽然现在没有实体化，但光团凑得很近，“你说过的，等我练成了就去。”

林墨沉默了三秒：“晚上九点以后，超市快关门时人最少。但你必须全程待在月光或紫外线下，一旦离开光源，实体化会迅速消退。”

“没问题！”程阳的光炸成烟花状，“我保证紧紧跟着光源！”

林墨叹了口气——但那是种带着纵容的叹气：“我去准备紫外线手电，可以随身携带的那种。”

“林墨你最好——啊！”程阳太兴奋，能量失控，客厅的灯开始疯狂闪烁。他赶紧收敛，灯光恢复正常。

“控制情绪。”林墨提醒，“超市里失控的话，会把整个生鲜区的灯都搞坏。”

“我会的我会的！”程阳飘去充电，“今晚充饱电，明天表现完美！”

林墨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摇了摇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也许这一切很荒唐——一个律师，一个鬼魂，为了去超市而研究光谱学。

也许这一切没有意义——实体化再久，程阳也变不回活人。

但至少，明天晚上九点，他们可以一起去超市。

像普通人一样。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愿意研究光谱，愿意借紫外线灯，愿意写下“超市采购”这样可笑的实验目标。

林墨合上实验日志，看向窗外的月亮。

明天是十六，月亮应该还很圆。

很适合散步。

也很适合，牵着手，走在月光下。

即使只有三十分钟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