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开上高速后,可以看见刺桐在两边排列开来,红红燃烧着,灼烤天边乳白的云。沿海国道车辆稀疏,畅通无阻下车速慢慢攀升到110。
手机被紧紧抓着,屏幕上出现一颗颗硕大的水珠,一贯盛着傲气的凤眼此时汪着水,精心画上的眼妆也已被擦得乱七八糟。
她妈来信说她跟她爸早就离婚了,她女儿忽然得了很重的病,她要留在澳洲处理,先让她跟外婆住三个月。
陈歆韵胡乱擦拭屏幕上的泪珠,把她妈妈刚发的信息又看了一遍。来来去去读了好几遍,眼睛都读花了,也没看到这几行字有什么变化。
她有点绝望,闭上眼睛就想到她爸像魔鬼一样暴怒的脸:“养你这么多年一点回报都不给我,你给我去死,给我滚!滚出我的房子!”
不管他爸在之前怎么辱骂她,她都没觉得半点伤心,只有这句话像把锋利的匕首利落地插进她的心脏翻搅,刺得她心头发痛。
那人再不堪也是自己父亲,几十年父女情深的场景都珍藏在心底。现在父亲告诉自己,海市不是她的家,她一直都是在吃他的饭,住他的房子,她没有资格抱怨,房子来了新的女主人,她要滚出去。
她爸断了她的生活费和学费,并扬言随便她想怎样,想去哪里都好,滚出去。
陈歆韵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犟种,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当机立断向米兰设计学院的导师说明情况,导师为她出具推荐信,办理了一年休学。
随后趁小三不备,反手又抽了她一巴掌,她爸再次把她关了起来,小三在门外出口成脏扬言要报警,她收拾好行李,逃命似的翻了出来。
可她妈现在不抱怨了,还说他们早就离婚了,这是什么意思?她是活该,自作自受?
妈妈承诺马上回国接她去澳洲,她才无顾忌地和她爸撕破脸,她做了那样的事,她爸恨不得掐死她,海市那边回不去了,妈妈又远在澳洲,她不得已暂时来投靠外婆。
现在她妈妈却说要呆三个月。
而她最介怀的是,陈梦琴的理由是要照顾女儿走不开,可是,她也是女儿啊。
“叮——”
对面又发来一条消息,陈歆韵颤抖着手,划了好几次屏幕才划开。
【妈妈mua~】:宝贝,你历经波折考上米兰设计学院,我想让你更加成熟,能做出真正的选择时再坦白。没想到竟害你做出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度过这段难过的时光,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最漂亮的宝贝,你要知道我最爱你。
叮,手机又一条消息:你的账户转入现金:10000元,余额:13000元。
【妈妈mua~】:抱歉宝贝,澳洲这边的医疗费太高昂了,你妹妹目前情况不容乐观,妈妈尽力也只能先给你那么多,好好照顾自己。
陈歆韵看着陈梦琴情真意切的文字,心下松快不少,止住了哭泣。一想到她妈也过得不好,她马上点开转账,按了“8”,指尖一顿,她删掉“8”后按了“7”,给她妈转回去7000。
她太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了,连导航什么时候不再播报,司机什么时候拐下了高速都没注意到。
刚转完账,电话又来了,是她男朋友。
两个星期前吵完架后她单方面在冷战,这几天她忙的焦头烂额的,都忘了还有个男朋友。
陈歆韵想也没想,接通电话,委屈巴拉地说:“成成。”
她完全不在乎之前冷战过,她现在只想找个亲密的人撒娇抱抱,和爱人倾吐她受的天大委屈。何况何成又不可能真的生她的气,她不生气,对方就该万事大吉了。
对面男声没有意想之内的亲热,陈歆韵听了一会儿,收起那副撒娇的模样,眉头一拧:“哦,所以你打这通电话是想问我,你今年暑假还能不能来我爸的律所实习?”
“在你女朋友落魄到去乡下求生时,你最关心的是这个?”
“不是的,歆韵,我更在乎的是你。你现在知道我们抵抗风险的能力多脆弱了吧。如果我能在你爸的律所实习,回国后就可以在红圈所扎根,到时候拼命挣钱,让你不再寄人篱下,住进自己的房子,给你更好的生活。”
她把嘴一撇:“我现在困难,先给我转一万块钱。”
“歆韵,能让你过得好,一万块算什么,我发工资后马上就打给你,虽然没一万块,你先拿着用。”
陈歆韵听了到底还是不忍心:“你省省吧,那点钱都不够我买件大衣,你自己留着花吧。”
对面语气无奈但还是很有耐心:“我现在工资都不如你学费零头,可也是我自食其力挣的,你就算瞧不起我,也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没瞧不起你,我说的是实话,你的钱不用给我,留着给你妈买点补的吃。”
何成像被这句话电到,语气变得低沉:“我妈怎么了?你每次来我家我妈把你当公主一样供着还不够?既然看不起我,为什么还答应我表白?”
陈歆韵被骂得莫名其妙,还没等她说什么,对面又低声嘀咕了句:“欣然就不会这样。”
“谁?”她现在对这种事特别敏感,何成这句话无疑是给她装满火药的心脏打了个火星,她登时就炸起来了。
“何成你个蠢货,我明确跟你说吧,不可能,我爸跟我断绝父女关系了,他断了我所有经济来源,我们分手吧,你别想再去他律所实习了!”
她说完直接摔了手机。手机摔在精致的皮包上又亮了起来,屏保是何成在迪士尼给她拍的照片,她在照片上笑得明媚又开怀。
像一盆凉水凌空倒下,陈歆韵火气泄了大半。
何成家境不好,但是长得好看又有耐心,几乎是全天候服务她,为她苦学摄影,除了打工其余时间都围着她转,省吃俭用花了两万买了个包给她,虽然这在她别墅里那一排奢侈品里都不够看,可也是她这次唯一带出来的。
爸爸那边回不去,妈妈又远在澳洲,如果现在和男朋友分手的话……一种异常孤独的恐慌在心里蔓延。
她打开手机翻到和何成的聊天页面,打了几行字发出去,对方一分钟没回,她便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风景。
出租车外没有高速围栏,车身不时传来颠簸,好像行走在小石子路上。入目的只有一望无际的蓝天和白云,几间倾倒的瓦房和水泥砌成的厕所在广阔荒地上孤零零伫立。
车在水泥厕所旁停了下来。
陈歆韵悄悄抓紧包包里的电棒,在手机通讯界面输入了110。
“美女,我上个厕所,耽误你了,不好意思哈。”司机说完,榻着八字眉抱歉地看着她。
陈歆韵没放松手上力气,她笑了下:“没事,你快一点。”
司机下车后,她很快打开地图,因为地方偏远,地图只显示了大致的地理位置和寥寥几条横线,所幸还是可以定位到她所在的地方。
司机是在几百米前的岔口弯下来的,这个地方离国道不远,还有厕所,大概率就是给过路人方便的。
陈歆韵悬停的心微微放松了点。
地图显示,这里到码头还有将近六十公里,她使劲扒拉扒拉,鲜红的指甲快把屏幕戳出个洞,可是沿路的地皮上光溜溜的,什么人家也没有找到。
标志的眉头深深皱起来,她不懂女儿女婿都在大城市里混的不错,外婆为什么还固执地呆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扣扣扣!”一阵大力的敲击声炸响,吓得陈歆韵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她抬头,只见司机着急忙慌地敲窗比划着什么,表情焦灼,动作好像在示意她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