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下的皮肤渐渐回温,青年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浓密的睫毛被濡湿了,瞧着十分楚楚可怜。
陆今越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我……”
他努力想挤出完整的句子。
“这束花……”
令闻的声音放得更低,像夜风拂过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海面,
“是我挑来,想要送给你的。”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对方开始发烫的颧骨,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哥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像向日葵一样,一直朝向喜欢的阳光,满足快乐。”
陆今越看看那束向日葵,又看看令闻,没有立刻接话。他缓缓抬起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贴在他脸颊的手背。
他的表情并没有露出任何惊喜或是释然,反而抿紧了嘴唇,眼神里交织着脆弱的希冀与痛苦的执拗。
“哥……”
一滴泪终于挣脱桎梏,顺着他轻颤的呼唤滚落下来,划过两人的肌肤。
陆今越握紧了掌心的手,又慢慢将它拉下。
他抬起通红的眼,直视着令闻,那双隐着泪光的眸子里此刻装满了固执与探寻,不肯退让地坚持着,声音里却透出一丝不安的颤抖:
“你买这束花……是因为觉得我难过,想像哄弟弟一样安慰我,心疼我……”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还是因为……你是真的想清楚了,要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令闻被他如此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头重重一跳,预先打好腹稿的道歉与解释堵在喉咙里,变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想道歉,想抚慰,想消弭自己造成的伤害。但陆今越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他追问的是那个最核心的“答案”。
可那个“答案”,在令闻的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挣扎着,虽然已经成形,却未能破喉而出。
陆今越的敏锐与坚持,像一束强光,让他所有含糊的温柔都无所遁形。
“我买花……”
令闻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一点点收回自己被捂热的手,指尖却流连地替对方抹去了那道未干的泪痕。
他转身拿起玄关上放着的向日葵,
“初衷……确实是为了道歉,想让你开心,但是……”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迟疑与犹豫,陆今越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骤然掠过一丝灰暗的失望。
疲惫席卷了他。他不想再逼迫对方,也不忍看令闻为难。
“我明白了,哥。”
他打断了令闻未尽的话,声音平静下来,顺从又空洞。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接过花束,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
“先去洗澡吧,我把饭菜热一下。”
“今越……”
令闻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挽留的话哽在喉间。
他想说自己并非是在逃避,只是让他主动说出自己的心意,确是有些困难。而且想清楚和说出口,尤其是做出承诺,对他而言,是两码事。
望着那个抱着向日葵、背影却透出浓浓失落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声喃喃,不知是要说给谁听: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不是拒绝你,也不是敷衍你……”
洗完澡出来,陆今越已经将饭菜在餐桌上摆好。
令闻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未擦干的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浸湿了丝质睡衣的肩部,留下深色的水痕。
他拿着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却没有走向餐厅,而是坐到了客厅沙发上,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吃饭前,我们先谈一谈吧。”
他的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陆今越闻言,慢吞吞地走过来。他没有紧挨着令闻坐下,而是在沙发的另一端,隔着至少一个人的距离落座。
他微微躬着身,双臂撑着膝盖,侧过脸,固执地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的夜空,只留给令闻一个紧绷的侧影。
令闻看着他这副别扭的姿态,心里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着,很不是滋味。他主动挪动身体,靠近过去,直到两人的膝盖几乎相抵。
偏过头时,几缕半湿的碎发从肩头滑落,若有若无地遮住那段白皙的后颈。
刚沐浴完不久,他身上蒸腾着湿润的水汽,混合着无花果叶和柏木基调的沐浴露香气,清爽而干净,却在不经意间,散发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气息。
“……你……”
令闻组织了半天语言,可面对上陆今越沉默的背脊,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只能刻意放软语调,迂回地问:
“……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今晚,或者……其他任何时候。”
陆今越闻言身形一僵。他慢慢回过头,视线先是落在令闻带着恳切神情的脸上,然后,不由自主地慢慢滑向他被黑发半掩的颈侧,那片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细腻莹润,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不论我问什么……”
陆今越的声音干涩,目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从令闻的脖颈移开,重新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痛苦与渴望,
“哥都会……如实回答我吗?不敷衍?不逃避?”
“当然。”
令闻又向他倾身靠近了些,带着水汽的清新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去。灯光将他润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不论你问什么,哥都会如实回答你。”
他此刻的姿态,是一种全然敞开、准备承接一切的坦诚。
这样柔软而不自知的模样,落在陆今越被情感煎熬得异常敏锐的感官里,却成了最纯洁又最残酷的诱惑。
他的眸色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深,满腹尖锐或悲伤的问题,在这一瞬间竟然被冲散,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怎么了?”
令闻等不到回答,疑惑地眨了眨眼,将手中的毛巾放在一边,伸手轻轻扯了扯陆今越的衣角。
这个动作恰好捕捉到对方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直白目光,灼热温度下包裹的是那样复杂的痛楚。
“没、没什么。”
陆今越像是被自己心中腾起的欲念吓到,猛地转开脸,耳廓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加快,带着破釜沉舟地急切:
“我知道……哥一直觉得我年纪小,可能分不清依赖和爱的区别。我也清楚,哥这么好,身边肯定有更合适的人,根本不需要我这样……自说自话喜欢。你只是心软,只是不想让我太难堪、太伤心,所以才没有……明确地推开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却倔强地不肯停下,仿佛这些话一旦中断,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最后一次,很清楚地告诉你……我爱你,是真心的,不是依赖,不是错觉,也不是一时冲动……从很久以前就是,以后也不会变。”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无尽的委屈与执着也随着渐浅的声音淡了下去。
令闻望着他隐在卷发阴影下的侧脸,心脏没由来得感到酸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想要安抚。
然而,陆今越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忽然站起身,绕到自己面前半蹲下来。他仰起脸,就那样蹲在腿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暴风雨后尚未完全平静的湖面,微微泛着涟漪,深处却仍涌动着不曾停息的波澜。
“哥,你离开法国那年,我十三岁。”
他的声音低而沉,握住令闻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滚烫,
“母亲说,哥不会为了我而停留。可是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那个占据着我世界全部的人,突然不见……”
“没有人能理解我,他们只嫌弃我麻烦……父亲觉得我没出息,他不许我再联系你……他把我关起来,他还……哥,我那个时候真的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他慢慢低下头去,垂首将额头抵在令闻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