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牛排调料气息和浅淡药味的温热呼吸骤然逼近，令闻下意识地后仰避让。

“放心？”

他想起小广场里那个沉默隐忍的侧影，再对比眼前这张在他面前表现得毫不在意的脸，

“你让哥怎么放心，嗯？精神胜利法在我这儿可行不通。”

令闻深深叹了口气，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捏住对方没有多少肉的脸颊，

“刚才对着那个混账一声不吭的是谁？陆今越，我告诉你，以后不管是谁这样对你，只要错不在你，就不应该忍气吞声，让人白白欺负了去。”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很难收住。

重逢时见到陆今越被那群所谓的“朋友”环绕戏弄的憋闷，今日目睹他被人身攻击却沉默以对的揪心，一股脑涌了上来。若是今日再去晚些，两人恐怕已经控制不住动起手打架，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你心里可以不在乎那些垃圾话，但姿态上绝不能任人拿捏！明白吗？”

令闻越想越气，下手不禁重了些，捏得陆今越龇牙咧嘴地扬起脸，含糊辩解：

“哥、哥……”

这声带着痛楚的呼唤让他骤然回神，立刻收回手，后退一步抱臂靠在了身后的冰箱门上，冰凉的温度从背部传来。

“我没有忍气吞声，哥，我是真的不在乎。”

陆今越急着想上前解释，可脚步刚迈出去又顿在了原地，他默默垂下手，

“他们嘲笑我信息素淡，不配当Alpha。可我觉得，第二性别只是一个生理特征罢了。是Alpha，或者不是，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我甚至……”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转身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掩盖了他接下来那句极轻的呢喃：

“宁愿当一个Beta，和哥一样……”

陆今越就着水流洗净双手，背对令闻，扬起音量继续道，

“而且，那些人见我没什么反应，自己叫嚣一阵，觉得没趣，也就散了。如果每次我都针锋相对地吵回去、打回去，反而会引来更多无休止的纠缠和麻烦。我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很不值得，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擦干手，再次走到令闻面前，指尖试探着伸向他耳畔一缕微乱的发丝，却被令闻一把握住手腕，阻止了继续的动作。

“你这家伙……”

令闻注视着倾身靠近的青年，顿了片刻，他忽然拧起眉，带着点恶狠狠的意味，松开手，屈起食指在几乎要压到自己身上的陆今越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大道理还真是一套一套的，反过来教育起你哥来了？”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你说你心里不在乎，好，我信。可陆今越，你是个Alpha，你的身体、你的本能会在乎。信息素骗不了人，你看看你刚才在外面的样子，冷汗涔涔，站都站不稳，这叫没事？今天它只是让你难受失控，但明天，它很有可能将你拖进更危险的境地。我当然希望你是真的不在乎，不会因为那些渣滓可笑的目光而感到伤心难过，可是，你也不能不在乎你自己啊，特别是在身体无法完全由理智掌控的时候……”

“不是的，哥，你要相信我能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本能……我平时真的不会受到影响的……这两次是因为有特殊……”

陆今越揉了揉被敲的额角，急声解释，但话未说完，便蓦地收了声。

他望着令闻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放下心来的表情，几步退回到流理台边，安静地转过身去打开了炉火，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热油入锅，滋滋的声响瞬间填满了厨房，也吞没了他未尽的解释。

“哥，我以后一定会更加注意，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静默片刻，他的声音混在油锅的喧闹里，显得有些闷，

“你去餐桌边等着吧，牛排很快就好了。”

令闻盯着那个略显僵硬的高大背影，所有到了嘴边的劝说都化成了心底一声悠长的叹息。

算了。

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学和成长节奏。陆今越如今的选择，在经历过同样遭遇又到了岁数的自己看来，或许是在消极地忍耐，但对对方而言，未必不是一种在当下环境里权衡过后的“解决之道”。自己若再执着于强行扭转、指手画脚，那便不是善意的关怀了，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尊重。

反正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束手无策的孩子，若真有麻烦缠上今越，他有足够的能力去摆平一切。他要做的，就是像许多年前那个小小的陆今越曾给予他的那样，提供一份无条件的信任与陪伴。

“牛排别太生，芦笋和口蘑给我多煎点。”

想通了的令闻从冰箱里拿出那瓶所剩无几的红酒，走向餐桌。

“好。”

开放式厨房里传来陆今越低沉的应答，

“那哥还要小番茄吗？”

“随你。”

“滋啦——”

腌好的牛排放进滚烫的油锅，爆发出热烈而响亮的声响，白色的水汽轰然腾起，带着焦香的油烟被迅速抽走。

“你喝酒吗，今越？”

令闻站在玻璃柜前，转头问道。

“不喝。”

陆今越没有回头，用夹子轻轻按压着锅中的牛排，使之均匀受热。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在水汽后显得格外专注认真，长睫被氤氲成模糊的深色。他翻面的动作利落娴熟，焦褐色的烙痕在灯光下闪着油润的光泽。

“家里有柠檬水，喝吗？”

令闻想了想，又问。

见对方点头，他取出两个玻璃杯，走进厨房冲洗擦干，从冰箱里拿出柠檬水，然后回到餐桌边坐下，在被子里分别倒上各自的饮品。

几分钟后，煎好的牛排被端上桌。

余温让表面的油脂还在微微跳动。牛排已被贴心地切好，粉红色的断面渗出清亮晶莹的肉汁，外围是均匀漂亮的焦褐色外壳。三颗对半切开的小番茄边缘卷皱，露出内部果肉的暖红色，静静点缀在一旁。

热气腾腾，交织着牛肉的丰腴焦香、黄油的馥郁奶香、黑胡椒的微辣辛香，芦笋的清甜草本气息，以及口蘑吸饱汤汁后散发出的浓郁菌鲜。所有食材都浸润在泛着光泽的橄榄油里，显得格外诱人。

这顿由沉默打头，在香气中渐趋缓和的晚餐，就这样开始了。

餐桌上空的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轻轻投在木质桌面上，随着动作交叠又偶尔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