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祈眉头轻轻皱起,手腕微微用力,从江璟的手心挣脱了出来。
他揉了揉已经被攥红的手腕,有些嫌弃地瞥了江璟一眼:“疯子。”
江璟没有挨骂的反应,只是勾唇笑了一下,摊开手向后退了半步,“你怎么认为都可以。”
江璟躲开了视线,目光落在一旁地上的盆栽,神色晦暗不明,以至于他也并没有注意到,楚祈盯着自己被刻上指印的手腕,怔愣的表情。
办公室里的气氛霎时间陷入沉默。
许久以后,电话声打断了寂静。
楚祈和江璟都是堪堪回神的样子,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江璟干咳了一声,来到了办公桌后面,“我的。”
“嗯。”楚祈没说什么,靠着桌子,低头玩手机。
“知道了。”江璟打电话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传过来,楚祈听到江璟不耐的语气,有些奇怪地回眸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对方皱着眉,脸臭到极点,另一只手撑着桌子,正因忍耐而暗自发力,青筋暴起。
“还要骂多久?你们什么时候管过我?无论怎样,这都是我的选择,我从没说过需要你们给我兜底吧?”
“你们缺我一个儿子吗?别废话了!”
言辞如此激烈,楚祈有些难以支撑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了,恰好这时,手机“叮”一声,他低头,一条信息弹了出来,联系人名叫“陈导”,发来四个字:“我回国了。”
心剧烈跳动起来,楚祈蓦然直起了身子,扭头眼神示意了一下江璟,晃了晃手机,比了个口型:我有事,先走了!
“等等。”江璟撑着桌子,暂时放下了手机,语气柔软下来,但还有些没能彻底放下的不耐,“你去哪儿?”
楚祈抿了抿唇,纠结了下,点了点手机屏幕:“我发给你。”
江璟点头,将手机又放了回去。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看楚祈低头看着手机往办公室门口走,步履匆匆,途径外面时,他能看到他的身影在模糊的磨砂玻璃上落下一片阴影。
耳边是江沉厉声的质问:“你刚刚在和谁说话?谁这么大面子?江璟,你是不是又和——”
“够了没?”江璟眼睛闭了闭,深吸一口气,警告对方:“别再打电话来。”
他挂了电话,江沉毅质问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荡。
“又”……
江璟攥紧了手指,克制着自己,不要回想起过去的事。
是家里人的电话。
楚祈听到江璟的语气时,就猜到了电话那端是什么。
眼前是平整向前延伸的瓷砖地面,楚祈攥着手机往外走,却恍惚以为自己是在四年前的出租屋,瓷砖变成了木地板,余光里那些人来人往又商业的装潢变成了温馨的墙纸和盆栽、挂坠。
“砰!”
擦肩而过的人怀里的文件掉在地上,吓了楚祈一跳,对方低声道歉后便蹲下来一一捡起,楚祈条件反射扭头去看,地上的却不是文件,而是碎了一地的花盆,以及和木地板融为一体的泥土。
绿植在一片混乱中艰难地攫取仅剩的营养成分,然后被一双反光的皮鞋践踏。
那是楚祈第一次见到江沉毅。
对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怒目圆睁,分明穿着板正的西服,却可以扯着他的头发差点把他扔在地上。
被江璟护在怀里时,他还心有余悸。
“江璟,你别犯病了!让你搞这些不伦不类的艺术,已经是我给你最大的宽限了!”江沉毅的声音如他的人一样冰冷坚硬,他的指尖指着楚祈的鼻子,“你现在和我说你爱上了一个废物花瓶,一个满心眼捞你钱的贱人?我看你是真不想混了!”
心很疼,江璟箍着他的手腕很疼。
楚祈不记得当时江璟反驳了他父亲什么,只记得碎了满地的花盆,和被踩扁、吐了一地绿色汁液的绿植。
楚祈加快了步伐,江璟的办公室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过去像噩梦一样缠了上来,楚祈脚步愈发加快,愿景的员工都认识了楚祈,没人敢拦,也没人敢问,只剩下几句议论:
“楚祈从老大办公室出来就这样了,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有些议论声传进了楚祈的耳朵里,他无暇顾及,快步路过,一直到愿景的大门口,那些令人心有余悸的过去才堪堪被甩在身后。
那是不能和江璟在一起的另一个原因。
“你这个孽障!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一声尖锐的打骂声从不远处传来,楚祈猛地回神,抬头看去。
摄像机、穿着统一的工作人员,还有穿着华丽的演员……好像是一个剧组?
工作人员衣服后背上的名字是……短剧?
楚祈对这个名词有印象,住院的时候,同病房的老人很爱看,角色设计扁平,剧情浮夸,动辄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的交易额,逻辑一窍不通,但就是让人看着很爽,用很多夸张甚至猎奇的台词和动作夺人眼球,能很剧烈地调动观众的情绪。
而且很短,看起来没有压力,是很多人茶余饭后打发时间的不二选择。
他一直以来纠结的点好像不太对。
楚祈想“青史留名”,想拍出一部属于自己的故事,起码不是一个烂故事——这样就可以通过这部作品,永远留在别人的心里,不会轻易被人遗忘。
但一个“烂故事”,达不到这个目的吗?
好像可以。
比如被他铭记于心四年的痛苦回忆,比如短剧。
他需要的好像不是一个好作品,而是流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