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不是沈练,只是一名普通的禁军,他冷漠地将一碗清汤寡水放在地上,就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那碗刷锅水就是他的晚饭。
贺兰决不去看它,不是嫌恶,而是沉浸在刚才那个梦中醒不过来。
在刚才那般真实的梦境里,他前几年的人生过的远比现在潦倒悲惨,先是在掖幽庭被折磨得只剩半条性命,后面又被发派到马奴里,从乱蹄下逃过一劫后又惨遭毁容。
当然,这一切的错也都跟自己之前一样尽数推到叶少虞头上,然后被沈练“好意”救出,在禁军里苟且偷生。
到后来,他的势力逐渐扩大,也知道了沈练之前做出的那些丑事。他一边假意逢迎,一边故意将消息透露给叶少虞,暗中帮助简生杀了沈练,趁机夺下了禁军的大权,从此皇城内外都只听他一人的调令。
他收拢了沈练苦心经营多年的人马,又结合了沈无双的手段,叶少虞应付她已是自顾不暇,再反应过来时已经烽烟四起,兵临城下。
最后,他看见沈无双毫不留情地刺了叶少虞一剑,而自己,也毫不留情地射杀了她。
此后他荣登帝位,满腹猜忌变成了随意杀伐——最后他才成为了那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贺兰决瘫倒在地上,这个梦是那样的真实,就连梦境里头的酸甜苦辣他都仿佛切身感受到一般。
只不过里头的那个他的处境更加困难,心理也比自己阴暗得多,最后扭曲成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难道环境真的能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吗?
就在他沉思之时,远处走来一个翩跹的身影。
一别数月,再见之时自己仍是这副惨状,他看着贺兰依不敢作声。
贺兰依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叹了口气,默默地将地上的残羹冷炙挪到一旁,从食盒里端出自己精心准备的菜肴,放在他面前。
她耐心地说道:“陛下突然驾崩,沈大人最近正忙,他说你虽然在夷州吃了点苦头,但好在是回来了,如果你愿意到他手下当差,他不仅既往不咎,还可以给你许个好职位,你意下如何?”
怎料贺兰决却是惨白着脸色,用一种陌生到令人生畏的眼神看着她:“阿姊,你向来追求自保,我不怪你……我只问你,要我回到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却屡次对我痛下杀手的人身边摇尾乞怜,真的值得吗?”
听他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贺兰依的心像是猛地被人揪了一下,赶忙问道:“什么痛下杀手?”
贺兰决不想让她担心,只是含着泪水摇摇头,强行按下眼里的怨恨,末了,才轻叹一声。
“阿姊,不要再抱着账本不放了,它不是求生的宝物,而是致命的毒药。但这致的命,不一定非得是你我。”
他的目光淡淡地看着怔神的贺兰依,郑重其事地说道:“去把它交给正确的人吧,就算沈练要置我于死地,我也不能背弃苍生,当那些个蝇营狗苟之徒。”
“有些人等着一个真相,已经太久了。”
为了一个真相,有人十年造壁图破壁,有人走访四方寻故人,甚至有人活在那些以假充真的匪徒的阴霾下悲惨半生……
他又有什么理由,能去逃避自己亲眼看到的这一切呢?
梦中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他,绝对不会是他。
贺兰依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决绝,下定决心道:“好,我答应你。”
夜晚,贺兰依拎着食盒,独自徘徊在街道上。
白天的闹剧已经落幕,街上空无一人,禁军们最近在密谋篡位之事,竟连巡逻一事也不曾有人在意。
这也正好给了她钻空子的机会。
悄悄来到何府外,见着四下无人,贺兰依卯了一股子劲,用力将包好的账本往院墙里丢。
“哎呀!”
夜里睡不着起来透气的何鹤林,没想到才是刚在院子里坐下来喝杯茶的功夫,就被一本突如其来的册子正好砸中了头。
顾不上生气,他捡起来察看,却正好看见册子名头上写着:粮运实录。
随手翻开,除了偶尔一些粮食趁着涨价卖给了些许奸商和黑市,绝大部分都被沈练买走了——他私下里囤了不少兵,要真的发难起来,确实得有充足的粮食储备。
月色下,何鹤林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天文数字,不禁长嗟一声。
早知道当初那个怯生生的穷小子会变成这副模样,当初他就不应该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