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维幔仍轻缠灵躯,心海雾气氤氲如纱,将一人一魔灵体笼在一片温软混沌里。
花拾依偏首轻躲,颊边绯色未褪,长睫轻颤,避过元祈再度落下的吻,语气了然:“哦,原来这就是你从前不由分说缠定我的缘由。待在我身边,便能避开天道探查,阻天罚临身,对不对?”
元祈揽着他灵躯的手臂微僵,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往事暗沉不可追,阿依,莫要再提从前那些事。”
心海深处暗流轻涌,淡金光丝随他心绪微微浮动,花拾依瞧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扬,语气轻缓如落雨敲玉:
“元祈,你可知这世间,尚有比天道更厉害的存在?”
元祈抬眸,灵息沉定,笃定回答:“天道掌这世间万物生灭、规则道义,日月轮转、仙魔殊途皆在其辖制之下,纵是上古神魔,亦无物可逾越天道。”
花拾依默然垂眸,灵躯轻靠在他怀中,灵台深处一片静悄。
他未曾言说,亦不能言说——这方天地的天道再强,终究管不到他这个外来之人。
而他身上藏着的那个系统,无形无质,不属仙不属魔,不入天道命数,恰恰是能凌驾于这方世界规则之上的存在。
只是,这是个秘密。
心海雾气忽卷,风动灵丝,花拾依敛去所有心绪,抬手轻触元祈颊边,轻声道:“元祈,你活了这么久,可曾察觉到——这世间的灵力,正在一点点衰退?”
滚烫的灵息覆上他周身,元祈低头吻在他额间灵府,语声低哑缱绻:“自然察觉得到。”
“上古时期,灵脉充沛,仙气漫野,凡人吸风饮露亦可延年,草木山石皆可开灵智。可近万年来,大地灵根渐枯,大河灵流渐薄,仙门修士筑基愈难,化神、渡劫者更是寥寥无几。”
花拾依:“果然如此。”
元祈垂眸,目光落回他脸上,指尖轻触他的唇瓣,语气凝重:“我原以为,是天道自肃,清洗三界浊气。可如今想来……”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惊悸道:“这更像是一方天地,行将枯寂前的征兆。”
花拾依不由地暗自思忖——
灵力衰退、天地将枯……桩桩件件,都似乎与系统的终极任务“天道归一”息息相关。
他不动声色,只淡淡抬眼,轻声道:“若天地真有枯寂一日,仙门也好,魔道也罢,皆无处可逃。”
元祈将他紧紧扣入怀中,语气决绝而笃定:“有我在,纵是天地崩塌、九天倾覆,我也必护你周全,寸步不离。”
“……”
闻言,花拾依只漠然凝着他,眸中寂寂如寒潭,半分涟漪也无。
元祈瞧着他这般全然无动于衷之态,心头不安渐涌,方才唇角笑意一点点凝住,终是后知后觉觉出异样。
“阿依,你……”
话音未落,外界廊下忽有冷风穿榭,携着雨丝轻拂面颊,花拾依灵躯骤然一震,心海维幔瞬间散作漫天金光。
他猛地睁眸,自水榭长椅上惊醒。
雨丝斜斜飘落,打湿鬓边碎发,微凉触感清晰入骨。
花拾依抬手按上心口,然后坐直身子。
他尚未缓过神,一道清峻挺拔的身影已自雨雾中缓步走来,雪色衣袂被风拂得微扬,周身自带一股沉凝威严的气度。
花拾依眉稍一扬,骤然从长椅上弹起身,膝头一屈,毕恭毕敬俯身跪下,声音恭敬:“拜见叶长老。”
雨落檐角,滴碎一池静水。叶靖渊立在阶前,目光淡淡扫过他沾湿的发梢与苍白面色,开口:“我见你在此处昏睡许久,可是灵力不济,或是……心有杂念?”
花拾依垂首跪地,“弟子方才一时失神,惊扰了长老,还望恕罪。”
叶靖渊缓步上前,踏过湿冷地砖,停在他身前半步处。垂眸打量他片刻,道:“失神?”
他顿了顿,仙识淡淡扫过花拾依周身,似在探查灵力异动,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老身观你灵息紊乱,心海动荡,绝非寻常失神。修行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可逾越的瓶颈?”
花拾依微微垂眸,谎话张口就来:
“弟子近日只是修炼急于求成,不慎引动心火,才会在此小憩时梦魇失神,并无其他缘由。”
叶靖渊沉默片刻,随之淡淡道:“清霄宗规矩,修心先于修行。心不定,则道不稳。你既入我门下,便该守我门规,摒除杂念,专心问道。”
他微微抬手,一道温和的仙力轻轻托在花拾依肘弯,将人扶起:“先起来吧。”
花拾依顺势起身,轻声应道:“是,谢长老教诲,弟子遵命。”
叶靖渊凝着他,缓缓开口:
“明日,你便要动身去苍阳,任镇守仙君一职。苍阳一带民风淳朴,仙门世家稀少,是份闲职,但也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与怠慢。”
花拾依垂眸而立:“弟子谨记长老教诲,赴任之后必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疏忽。”
叶靖渊轻捋长须,淡淡开口:“庭澜本欲遣你前往玉临地界。然除却清霄宗弟子这一名头,你终究只是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玉临仙门林立,世家盘踞,势力盘根错节,老身以为,你尚担不起此任。你意下如何?”
花拾依眸光微漾,一丝冷冽转瞬隐去:“长老所言甚是,拾依并无异议。”
叶靖渊颔首:“那就好。庭澜既信你,我这个长辈亦无二话。先前你遭巽门邪修构陷,身陷天牢,却仍孤身赴清嘉,寻得邪修踪迹,诛邪有功。更别说你的资质修为更胜同辈,此番前往苍阳,望你多为庭澜分忧。”
花拾依再次敛神躬身,轻声应道:“弟子遵命。”
叶靖渊转身而去,身影渐隐于漫天雨雾之中。
花拾依凝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抬手轻轻拭去颊边雨水。
无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做得再好,在那些人眼中,依旧抵不过一个低微出身,依旧是旁人眼底抹不去的轻贱。
这世道,本就烂得彻骨。
——
观澜殿旁,立着一株百年玉兰。还是外门弟子时,花拾依常来此处,摘撷枝头素白繁花。
明日便要离开清霄宗,他忽然动念,想再去看一看那棵树。
去往玉兰树,必经霆霓殿一侧。花拾依缓步而过,目光不经意间向内轻瞥——殿外新来的外门弟子正各司其职,洒扫、浇花、饲鸟、浣衣,一派寻常景象。
一道眼熟的身影瞥见他,当即快步迎上,几乎是扑了过来。
“花拾依。”
一声轻唤落下,身着内门弟子常服的少女缓步走近,眉目清灵,气质钟灵毓秀。她望着他,眼底含着几分真切的艳羡与欢喜:
“听说你刚归宗,便要受命前往别处,任镇守仙君之职?当真厉害。”
花拾依略一思忖,忆起少女名姓,淡淡开口:“青陶?你也留在清霄宗,还成了内门弟子。”
青陶眼含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自得:“是啊。我也不差的,对不对?”
花拾依只是淡淡颔首,道:“嗯,不错。”
青陶嘴角笑意微微一凝,望着他那双陌生疏离的眼,轻声怅然:“总觉得……你变了呢。”
花拾依静静对上她的眼:“人总是要变的。”
青陶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也是。我其实,也变了不少。”
两人闲话未几,一道身影自殿门方向缓步而来。江逸卿步履从容,行至青陶面前,神色端肃:“交代你的事,都办妥了?”
青陶骤然回神,连忙敛衽见礼:“江师兄好。那件事……我这便去处理。”
青陶转身匆匆离去。
江逸卿佩剑在身,许是刚从演武场归返,一身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那股混杂着尘嚣与汗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当即惹得花拾依心生嫌恶,下意识后退半步,只想抽身离开。
可脚步未动,便被对方沉声叫住。
“花拾依。”
花拾依脚步一顿,语气疏淡应了一声:“江师兄。”
江逸卿望着他,亦察觉眼前人与往昔判若两人。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慢,不知是关切还是嘲讽:
“听闻你明日便要前往苍阳。那地方鱼龙混杂,民风刁蛮,算得上是穷乡僻壤,边鄙之地。但愿你此去,能撑得住一年半载。”
花拾依:“谢江师兄提点。江师兄若无他事,我便先行告退。”
江逸卿眉峰微蹙,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堵得心头微恼,却又挑不出错处,只沉声道:“你倒比从前更会装模作样了。”
花拾依未曾回头,只丢下一句:“江师兄谬赞。”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便往观澜殿外那株玉兰树的方向去了,只留江逸卿立在原地,脸色沉了几分。
微凉的风拂过观澜殿前那株百年玉兰。繁花落了一地,似玉似雪。
花拾依在树下驻足,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花枝。
他独自立在树下良久,直至雨雾漫过阶前,才见一道身影踏风而来。
叶庭澜这几日宗门事务缠身,他几夜未曾合眼,却执意要腾出时间送花拾依一程,未料对方先一步候在此处。他心底微动,缓步上前,轻声唤道:“拾依。”
花拾依闻声转身,垂手恭敬行礼:“宗主。”
叶庭澜脚步微顿,立在原地不动,眉眼间掠过一丝沉意,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怎么不叫师兄?”
花拾依依言改口:“师兄。”
叶庭澜瞬时眉眼柔和,缓步走近,立在他身侧,指尖几欲触上枝头,又轻轻收回,语气探询:“你在此等我,所为何事?”
花拾依目视前方花枝,嘴角微扬:“师兄曾说,观澜殿外玉兰已逾百年。我即将离宗,前来看看这树是否安好。”
叶庭澜侧首看他,唇角噙笑,略有深意:“你只是为了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