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九微微挑眉,又一次从谢忱身上察觉到了被包容和怜悯的柔软。
是因为慕容显那些话。
这人竟比他想得还要心软,他贪恋这份温柔,在想自己脱下这层人皮的时候,会不会也包容厉鬼一样的自己?
于是牧九上前,单膝跪在谢忱面前,仰望着仙人秾丽的颜色:“公子以后会把我还给郡王吗?”
谢忱俯视而来的眼眸依然带着仙神般的悲悯淡然,可这次牧九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是一只呜咽垂尾讨人欢喜的野犬,眼神中闪着兴奋的幽光。
谢忱伸手抚摸着牧九的脸颊,温凉的指尖带起一片酥麻,牧九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眼神湿漉漉的可怜。
“我想永远留在公子身边。”
牧九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实际上他眼眸中的兴奋饥渴都要溢出来了。
所以谢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揉了揉牧九的发顶:“出去吧。”
牧九不甘心地膝行向前一步,可谢忱却已经起身了,袖袍划过脸颊像是一道抓不住的风。
*
半个月后,月川城已经进入了深秋,草木枯黄凋零,南北行商在迤逦而来,榷场搭建完后就堆满了货物,月川城热闹得就像活过来了,隔着宅院的围墙都能听到境内不同的口音的人在谈笑。
宅子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谢忱这半个月都没出过门,只有牧九在旁照顾。
他作息枯燥规律,晨起吃药看书,午时吃饭休憩,醒来依然在看书,等傍晚喊牧九烧水沐浴。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宅子安静得像是没有住人。
不过牧九还是发现了他的一些小习惯,比如他喜欢吃鱼,一次能吃一整条、沐浴时喜欢更热点的水、喜欢晒太阳,还会随着阳光倾斜挪动位置。
有点像猫。
牧九因经常会因为发现他的小习惯而自得,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成了谢忱某一个小癖好——谢忱喜欢闻他身上的味道。
谢忱经常会在泡澡的时候睡过去,牧九刚开始还老实恭敬地喊醒人,后来就直接把裹了抱回床上,那个时候的谢忱不会反抗,反而会靠在他的颈窝,无意识的嗅闻他的味道,睡的更沉时还会用鼻翼去蹭。
每次都把牧九蹭的冲凉水澡。
再后来他就发现自己待在谢忱身边时,他就会无意识地朝他这边侧头,无意识地追寻着他的味道。
狼是一种很懂得乘虚而入的动物,于是他经常趁着谢忱在廊下看书时,光着上半身练枪。
谢忱的视线偶尔就会从书册挪到他身上,有次甚至靠在廊柱上睡了过去,头还侧在他的方向。
牧九感觉到了谢忱对他的一丝依赖,非常不明显,这还不够。
他胆大包天,想让谪仙喜欢上自己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谢忱不喜欢热闹,听到院墙外人声鼎沸恨不得在院子里宅过整个互市。
可泣露丸没有了,他必须得出门。
谢忱少见的有些磨蹭,一直等到傍晚才站在门前,鼓足勇气打开门。
刹那间,煌煌灯火伴着吵嚷笑闹声扑面而来。
三两孩童举着动物花灯从两面前掠过,又消失在了人潮中。
牧九觉得谢忱冷着脸无奈的模样也好看,护着人踏出门槛:“我在,不会让他们挤到公子。”
今天恰好是互市开市的前一天,为了讨个好彩头会在榷场门口举办祈福灯会,意为金吾不禁,天月降福,再混账的人也不敢在今天乱来,唯恐天月神女降下惩罚。
牧九和谢忱本想逆着人潮往南风馆去,可小巷拥挤,他们反而被人潮带向了榷场门口的方向。
谢忱几乎是被牧九半抱在怀里,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拦在外边,模糊成了背景音,只有牧九的心跳声鲜活有力,让他贪恋,觉得安心。
仿佛热闹人潮也没那么讨厌了。
牧九感觉着怀里的身躯从紧绷到放松,甚至贴近自己的胸膛,故意往人多的地方去挤,直到有人不小心踩在了谢忱雪白的狐裘上。
黑黢黢的脚印异常眨眼,牧九的脸都跟着黑了,可这会儿要退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往前走。
他直接抱住谢忱的腰,托着他的腿弯,猛然把人架起来,放在自己肩上。
谢忱只觉眼前一花,身体一轻,视野陡然开阔。
目之所及,攒动拥挤的人流和花灯聚成星汉长河,流向长街尽头亭亭而立,兰叶葳蕤的神女花灯。
太高了!
他下意识地要去扶住什么,却被牧九握住腰,引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肩头。
“公子,坐稳了! ”
牧九被挤得肝火旺盛,就这么托着人,凭借自己魁梧强悍的体型在人群中挤出了一条出路。
他每一步都走得用力却非常稳,谢忱都不觉颠簸。
他垂眸看着牧九锐不可当的冲出人群,立在灯火辉煌的主街,仰头对他露出肆意胜利的笑容。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1]
谢忱根本挪不开眼,冷冰冰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