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城外云散雨停，牧九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满身血污泥泞，直勾勾地盯着城门下的谢忱，眼神比头狼还凶。

一缕天光撕裂云层，落在他身上，恍若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

云销雨霁，日照金山。月川城从黑暗中苏醒。

谢忱拒绝了慕容显的安排，孤身走车马喧阗的大街，引来无数侧目私语，有不怕事的北原流氓见色起意想上前拦人，对上谢忱冷黢的眸子差点跌坐地上。

谢忱循着地图拐入民巷，站在一处空置的宅院门口，门板用的是南楚的黄梨木，垂花飞檐都带着江南的婉约精致。

一道黑影无声落在谢忱身后，单膝跪地，推门的手停住。

黑影没说话，也不敢抬头：“二公子，大人已经为您请来青鹿崖医圣，请您速回明雍。”

谢忱听出来人是常跟在谢如晦身边的心腹季南。

谢如晦那张渊渟岳峙冰冷无情的脸刹那间浮现，一时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拂袖摔门，把季南扔在了门外：“滚！”

季南从未见过谢忱说脏话，一时被骂懵了，愣在原地以为自己找错了人。

谢忱气血上涌，疾步走到室内，扶着案几的手都在颤抖，那口鲜血再也压不住呕了出来。

唇角的嫣红衬得他脸颊白得透明。

那是世间至寒之毒——远山雪。

谢忱脱力跌落在鹿角花毡毯上，汹涌的寒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刮得血管生疼。

他蜷缩起身体，宽大的衣摆袖袍铺展开来，像是盛放到极致的睡莲。

谢忱却在这样凌迟碎骨的疼痛中露出了对死亡的渴求。

终于安静了。

他视线迷蒙，看着雪山上的金光消失，黑暗铺天盖地袭来。

一只火把于黑暗中蹿起亮光，紧接着更多火把亮起，火光烛天，照亮了满院森森铠甲，刀刃寒芒。

满室寂静，一人肆意桀骜地坐在上首的虎皮方椅上，光裸的上半身猿臂狼腰，板肋虬筋，却布满了狰狞可怖的伤口。

旁边的大夫小心翼翼给他包扎伤口，翻出来的皮肉被泥水泡得发白，清洗的药汁淋上去看着都疼，坐着的人早就习以为常。

大夫终于清理完伤口，擦拭着冷汗退下。

堂外两个士兵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破麻布袋扔到堂前。

那竟是个血肉模糊的人，手脚骨头被打断，软绵绵地垂着，满眼惊恐，口中不断地吐着血沫，还在朝堂上的人求饶：“九……九爷饶命！”

九爷没说话，他身后的虎背熊腰的中年武将愤怒地冲着血人啐了一口：“叛徒！如果不是你泄露的少主行迹，招来慕容狗贼，少主怎么会伤重至此！”

叛徒在地上蠕动，每个字都沾着血气：“求……救……”

九爷笑了，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露出一张年轻狷狂的脸，竟然是猎场被狼群围攻的牧九。

他和猎场上的模样截然不同，满身杀伐凶气，高大的身形遮蔽光亮，把叛徒笼在阴影之中。

他声音很年轻，含着笑：“只要你能从这里爬出去，我就放你走。”

叛徒濒死的眼神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他不顾一切地往门外爬，手脚不能用，就用下巴、牙齿、鼻子，如同蛆虫越过门槛，身后刺目惨红血迹延伸到牧九脚下，如同天堑。

牧九没动，身后的中年人先急了：“少主，你真要放他走？！”

十八年前，北原草贼夜袭平川，五郡驻军奋起反抗，在铁蹄下百不存一，剩余将士拼死抵抗却听闻明雍世家主动投诚，杀了盛少帝拥立拓跋氏称帝。攻破平川的拓跋显受封平川郡王，回头就追着当年驻军及其亲眷杀，还把他们的幼子锁在猎场当狗养。

他那占据了半个月川城的猎场下埋的都是旧时忠骨，未死的复仇人就成了现在的夜明军，至今足有三万之众。

牧九就是那群幼子中唯一活下来的，潜伏在慕容显身边本想里应外合彻底拿下月川城，可却出了这么个叛徒。

夜明军死伤两千人，牧九也差点暴露，死在狼群之中。

牧九的笑容不寒而栗：“他走得出去吗？”

廊下的士兵手持长枪，眼中满是复仇的凶光，狠狠扎向叛徒，他们的亲人皆因他而死，恨不得生啖其肉。

那叛徒被扎成豪猪，睁着满是血泪的眼盯着门槛，最后不动了。

众士兵报了仇，齐齐向牧九跪地磕头。

牧九挥手让众人散了，对身后的中年人：“城内留几个机灵有身份的，剩下所有人退出月川城。”

中年人点头应下。

牧九又问：“那个人查清楚了吗？”

中年人拿着外氅要给牧九披上，立刻回：“那小公子名唤谢忱，是谢国公谢如晦的亲弟弟。”

牧九饶有兴趣地挑眉，显得更凶了：“小谪仙下凡来我们这十八地狱啊。”

中年人看出了他的杀意：“要杀他吗？”

平川五郡第一恨的人是慕容显，那排行第二的必然是明雍四大世家，谢如晦如今是世家之首，权倾朝野，最招恨。

就该杀了他的弟弟，把头颅送回明雍，让他也尝尝亲人惨死之痛。

“杀他做什么？”牧九笑得如同地狱厉鬼，声音呢喃暧昧：“这可是救命恩公，我还得去给他当近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