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威农少女》。”徐行忽然说。
宋高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幅画很大,画的是五个女人,身体是粉色的,脸却像面具一样,眼睛很大鼻子歪着,看着有点吓人。
“1907年的,”他说,“立体主义的开端。”
徐行转头看他,这一次,她看他的时间更长了。
“你到底看了多少资料?”她问。
宋高旻的耳朵又烫了,“就一点。”
徐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
“这幅画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骂。”她轻声说,“说毕加索疯了。说他不会画画了。”
宋高旻听着,没插话。
“但他不在乎。”她继续说,“他就画他想画的,别人懂不懂,他并不听。”
徐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说生活在于感受,而不是眼睛看到的。”
宋高旻看着徐行,她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忽然很想问她:你在想什么?
但他没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幅一百多年前被所有人骂过的画。
后面的展厅,他们继续这样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徐行走在前面一点,他跟在后面半步。她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她看画,他就看她,偶尔看一眼画,然后继续看她。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少,不知道是时间晚了,还是他们走得慢。四周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轻缓的呼吸声。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一面巨大的展板,徐行停下脚步,宋高旻也跟着停下。
展板上是一幅黑白照片,拍的是一座被炸毁的小镇,浓烟滚滚,房屋倒塌,到处都是废墟。照片下面写着:格尔尼卡,1937年。
再旁边,是那幅画的巨幅复制品,宋高旻愣住了。
那幅画很大,非常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黑、白、灰三种颜色,画的是扭曲的人、嘶喊的马、抱着死婴的母亲、举着灯的女人。所有的形状都是破碎的,所有的表情都是痛苦的,整个画面像一场噩梦。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幅画,忽然说不出话来。那些他熬夜看的资料,在这一刻全都变得不重要了。
什么立体主义,什么象征意义,什么艺术手法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幅画让他觉得难过,真真切切的难过。
“这是《格尔尼卡》。”徐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1937年,德国轰炸了西班牙一个小镇,炸死了很多平民。毕加索就用这幅画记录下来了。”
宋高旻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些破碎的人,破碎的马,破碎的一切。
“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徐行轻声说,“哭了。”
宋高旻转头看她。她没看他,还是盯着画。但她的眼睛,好像有点亮。
“如果我也能画出这样的作品,连语言都不曾有,却让人能真切地感觉到悲伤。”
宋高旻看着她,他忽然发现,她的睫毛有点湿。
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然后停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应该拍拍她吗?还是应该收回手,她会觉得他越界吗,还是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宋高旻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就那么悬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但是徐行动了,她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悬在半空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脸上。
宋高旻的心跳停了,他的耳朵烧起来,脸也烧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火上烤。想把手收回来,但手不听使唤,想解释点什么,但脑子却一片空白。
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她,像个傻子。
然后,徐行笑了,不是那种浅浅若隐若现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干嘛?”徐行觉得有些好笑地问。
宋高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手终于收回来了,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
“没干嘛。”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徐行看着他,眼睛还是弯的。
“你是不是,”她说,语气慢悠悠的,“想安慰我?”
宋高旻的耳朵烫得快烧起来。
“没有。”
“那你手伸那么长干什么?”
“我活动一下。”
徐行“噗”地笑出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和平时那个淡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宋高旻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看。
“行了,”徐行止住笑,转回头继续看画,语气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但嘴角还有一点弧度,“看画吧。”
宋高旻“嗯”了一声,也转回头,但他根本看不进去画。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耳朵还在发烫,脑子里全是她刚才笑起来的样子,偷偷看了她一眼。
徐行还在看画,很认真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消失。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侧脸的线条很温柔。
他再看她一眼,她忽然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宋高旻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画,但太晚了,他已经看见她眼睛里的笑意了。
“宋高旻。”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徐行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喜欢看画?”
宋高旻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想否认,不想让徐行觉得他是在勉强,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盯着面前的画,恨不得画上那个扭曲的人脸把自己吃掉。
徐行没再说话,但她好像又笑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宋高旻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赶紧跟上,后面的展厅,他努力让自己看画。
真的努力了,但那幅画讲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他只记得,走在她旁边的时候,她的影子偶尔会和他的交叠在一起。记得阳光从某个天窗照进来,落在她发梢上,把那些发丝照成金色。记得她在一幅画前面站了很久,久到他忍不住看她,发现她微微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记得每一次偷看她的时候,都怕被她发现,又希望被她发现。
最后一个展厅,人更少了。
他们站在最后一幅画前面,这幅画不大,画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线条很简单,色彩很柔和和前面那些扭曲的画完全不一样。
“他晚年的作品。”
宋高旻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人手牵着手站在一起。男人的脸微微侧向女人像是在看她,女人也微微侧向他,像是在回看。
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站在那片空旷的原野上。
“这幅叫什么?”他问。
“《恋人》。”徐行说。
宋高旻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两个互相注视的人,然后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徐行也在看画。
徐行的侧脸在柔和的灯光里,显得很温柔。
宋高旻在想,他们两个人也会有可能,像画中的两个人一样,相互看着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