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不像是在对待妹妹的安抚,而是怜惜,痴缠,底下似乎藏着一种压抑的,扭曲的,不为人知的情绪。
江扶歌望进他的眼底,笑了笑,那笑意不知是何意味。
父子俩把空间让给江扶歌,叮嘱她好好休息,然而他们一走,江扶歌就自己慢慢爬了起来,靠在窗边往下看。
这是临城环境最好的医院,回型的楼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花园,长椅上江知影哭哭啼啼,周雪耐心安慰,江秉权在一旁看着,江知宁上前递了纸巾,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看动作,十分温柔。
哭什么,是疼,还是伤心?
没有她,他们四个倒更像是一家人了。
江扶歌双手撑着窗框,百无聊赖地看着,越看越没意思,视线从下面移到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里的伤口很大一块,但不严重,已经结痂了。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左手,扣起了那块刚结不久的痂,轻轻一扣,就扣下来了,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腕往下滴滴答答,除去一开始的刺痛,后面毫无感觉。
不过,新鲜血液的颜色真好看,纯正的红,在白色肌肤上尤为明显。
她又去扣第二块痂,第三块,第四块,整只右手小臂大大小小的痂都被她扣开了。
她又看向了左手,左手上也有很多痂呢。
桑一暄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纤瘦修长的人儿靠在窗台上,病号服空空荡荡,披在身后的发丝凌乱,精致如玉的脸上是一个显眼的绷带,低着头,视线下的那只手血淋淋的,滴滴点点的血色落了一地,连病号服都被染脏了。外面是阴沉沉的天色,她浑身都透着颓废的死气,像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地狱。
在她就要去扣左手的痂的时候,桑一暄走了上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语气略带嫌弃:“出事了,不知道找我?”
江扶歌立即抬头,瞧见桑一暄的脸,眼底漾开惊喜和愉悦,促狭地问:“你怎么来了,不是在休假吗?”
“今天王琴值班,她跟我说看见你了。”桑一暄瞥了她一眼,转身去拿了医药箱放在窗台上,拿了棉签沾碘伏给她消毒,伤口太多了,但她似乎也不嫌麻烦,很有耐心。
江扶歌任由她操作,自己懒懒地靠在窗框上,下面的四个人都还在,她的目光落在他们的手臂和腿上,问桑一暄:“你说,如果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把骨头剃下来,那骨头会不会比死了再剃的骨头更好一点?用来做人偶娃娃,会不会特别有灵性?就像人偶娃娃是活着的,还能活一辈子。”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白背了?”桑一暄轻飘飘地睨她一眼,表情特别正直,“你要是真这样干了,我就立马捉了你去领功勋。”
出太阳了,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江扶歌舒服得眯了眯眼,一本正经,“那我干之前一定先告诉你,多给你挣点功勋,这样你后半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谁稀罕?”桑一暄不屑一顾。
处理完伤口,桑一暄准备去给江扶歌买午饭。
这一大家子,硬是没一个记得给江扶歌买点吃的。这么疏忽,她都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江扶歌的家人?
她前脚走,后脚乔易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江扶歌有些遗憾,“乔先生,你的电话打来晚了,暄暄刚走。”
“江小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乔易诚语气很正经,“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视频内容破解出来了,刚发到你邮箱里了,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看一看,看完再跟我聊聊。”
说完,乔易诚顿了两秒,不自然地又问:“暄暄吃饭了吗?”
“不知道啊,她出去给我买吃的了。”
江扶歌没有挂电话,用另一个手机查看邮箱,果然发现乔易诚发送过来的视频。这是电话手表里面的视频,时间显示是八年前,一个晚上。
八年前,那不正是江扶歌所有记忆的开端吗?
视频的主人是个很年轻的男性,他一边录视频一边说:“老刘,我跟你说,我现在已经可以在大晚上一个人回家了,我一点儿也不怕!你看——”
声音忽然停止,模糊的画质里,一辆黑车追尾了一辆白车,把白车撞到了路中央的安全道上,发出嘭一声巨响,白车迎面又撞上了一个石墩,火光烟雾四起。
黑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晃晃悠悠地下来,走路都走不了直线了,一路晃了过去,走到路灯下时,视野稍微明亮一些,那张脸虽然瞧着不太清晰,但那就是江秉权!
乔易诚在电话里问:“你知道录视频的人是谁吗?”
江扶歌:“谁?”
乔易诚:“刘吉的儿子,刘畅,两年前已经死了。”
江扶歌忽然明白,为什么刘吉把江秉权称为杀人犯了,这件事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乔易诚又问:“你知道在车祸里前车死的人是谁吗?”
江扶歌:“……”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
乔易诚说:“是临城孟家的一个姓程的员工,说难听点,应该算是家生子,世世代代都在孟家打工。背后有那么大的靠山,这场车祸却被定性为意外,但肇事人都不是真的肇事人。对了,这场官司,还是你哥,江知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