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年为自己的这个失误付出完代价,太阳已经落山许久。
药剂效果消退后反扑的疼痛,伴随肌肉的极度疲劳,徐年以为自己这一觉会睡很久。但当他睡意全无地睁开眼,看到从通风口透进来的还是月光。
酸痛不已的肌肉提醒着他不久前经历了什么。当他在这栋建筑里跑过一圈又一圈,他能感觉到赤裸裸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集中到他身上。最主要的,是落到他脸上。好奇、审视、反感……当他跑到最后一圈时,这些视线都融进排斥这个底色之中。
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自从失忆后见到贝恩德、被安妮带入秃鹫后,他便使出浑身解数远离并消融这种视线,直到身边的人视他的存在为理所当然。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该如何应付这种视线。主动同那些怀有敌意的人打招呼,弯下腰、低下头、抛弃醒来时自己所拥有的,跟他们笑同一件事、骂同一个人,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心觉无趣地走开。如此五年,就连酒保都将他视作同类人了,不是吗?
厄里倪厄斯。他花了一些时间回忆起这个组织的名字。对他来讲,这里跟秃鹫和豺狼没有什么区别。他只需要迅速适应这里的秩序,像以前一样把自己隐藏起来,活下去,然后……
然后?
徐年攥住自己的胸口,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跟他跑到最后几圈的时候很像。那个时候,先前被派出的大军回来了。从他们兴奋带血的神情上,不难猜出此番突袭金色梦乡很是成功。汗水从他的脸侧流下,扎得伤口又痛又痒。他只是机械地摆动肢体。一圈又一圈,像永无止境的机械钟表,直到猝然停摆的那一秒。
徐年猛然坐起身。脆弱的床板嘎吱作响。
不,不行。不要陷入这种无谓的、早该死去的情绪之中了!你现在还活着,而被你牵连的贝恩德医生,却是生死不明!!在伊安手中,在厄里倪厄斯的围猎之中!
他下意识咬上嘴唇,伤口处反复啃咬出来的刺痛却让他没能再次咬下去。
从下午酒保的话和这个组织的行为上来看,这是一次针对上城人和他们眼中“寄生虫”的屠杀与警示。金色梦乡只不过是个开始。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贝恩德医生来自上城,那是因为对方是他失忆后在下城见到的第一个人,他下意识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可是,任何一个不认识贝恩德的人,一旦看到他那精心打理的胡须、端正的眼镜、浆洗到发白的深蓝西装,恐怕都会将其划归到上城人的范畴。再不济,也是一个模仿上城做派的下城叛徒。
也就是说,贝恩德医生会成为厄里倪厄斯所追捕的目标。
徐年抓住自己的头发。
不,不会的。贝恩德医生是被伊安他们劫走的,而伊安……
伊安。这个名字在他嘴里滚了一圈。无论如何,伊安不会那么轻易被抓住的。更何况,他身边还有爱丽丝。
心中浮现的莫名庆幸让徐年觉得有些荒唐。
Beta那张带笑的脸针扎一般刺进他的眼里。徐年呼吸陡然一重,闭上眼,在脑海里将那个笑容狠狠碾碎!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就能够如此轻松地面对一切?
凭什么他总是摆出一副能看透他的一切的样子?
凭什么他能亲手斩断他逃离的希望,又轻易对他说出那句“活下去”?!
徐年能感受到自己心中莫名燃烧起来的情绪。这种情绪让他自己都有些困惑,但他不想再继续思考了。被粗暴对待过的腺体一直隐隐作痛,他摸上去,手指在那片皮肤上游走片刻,旋即狠狠往下一按!
“嘶——!”
他痛得弯下腰,大口大口喘气。剧痛立刻吞没所有在胸膛中尖啸的情绪,求生的本能顷刻间盖过其他的一切。夜里窸窣的动静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他听到摩托车在窗外的夜里飞驰而过。他听到其他房间里士兵在大声打鼾。
徐年脱力般垂下手,重新躺回坚硬的床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给他安排了单间,但这样反倒方便了他。
他现在需要的是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