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烫。
全身上下仿佛置身于滚烫熔岩之中,被高温溶解、又在下一秒重塑,瞬息间如此反复,好像只是为了让他不断于痛苦之中浮沉。从未得到过纾解的欲望积累到某个极限,已经忘却了最初所欲求的,转而在骨髓里凝成一种沉甸甸的匮乏,嘶吼着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
意识朦胧中,他隐隐听到有人说话。
“……易感期……”
啊,一个让人讨厌的词。
“……抑制剂……拿出来……”
……对,抑制剂。他需要这个。可是这个词为什么也让他觉得这么讨厌呢?
他感觉到有人向这边靠近。
手臂处突然一阵寒意。
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意识沉溺在另一个世界不得脱身,他却像是有什么第六感似的,知道是针管凑了过来。
不,不行——
“不……”他喃喃,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
应该是发出了的,因为那逐渐逼近皮肤的寒光停了下来。
“易感期了还不打抑制剂?”那个声音恶狠狠道,“这里没有Omega,还有,就你这身体状况,就别想那档子事儿了。”
不,不是这样的……
另外一道有些熟悉,听上去就让他有种揍人的冲动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来吧。”
紧接着,身前的人影退去。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阵窸窣的动静后,又一片阴影在眼前投了下来。
“嘘,放松点,只是打一针抑制剂而已。”那个声音道,“你也不想一直处在这种状态里吧?”
他皱起眉头想要抗议。动作很微弱,但对方应该还是注意到了。
“哎呀,”那个声音很苦恼似的,“你的肩上还有伤,不好乱动。不然,我倒是可以换个办法帮你。”
他听到有人一阵猛烈的咳嗽。
又一波热浪席卷而来,他的呼吸又一次变得急促起来。
抑制剂……啊,该死的。他需要这个。只有这个。
“真的不要吗?”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此刻该点头还是摇头。神思恍惚间,却觉得手臂上一凉,有什么东西轻而缓地推了进来。
他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其实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他却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好像被冻住了。呼吸不自觉暂停,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自心底漫上、逐渐侵蚀大脑,与滚烫热意交融,眼看着就要拖着他坠入更深的深渊。
他开始发抖。
“嘿。”那个可恶的声音开口说话了,语气是一种恶魔引诱般的温柔,“你看,没事了。”
虽然他仍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可恶,但很快,正如这个声音所言,一种久违的清凉在身体里扩散开,如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然而,这点可怜的雨于汹涌的热浪来说不过杯水车薪。很快,那燃烧的熔岩就将小雨蒸发殆尽。
“嗯?”那个声音露出了一丝疑惑,“你的抑制剂是不是过期了?”
“不可能!……再给他打一针!”
纵然潜意识里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他还是只能无力地躺在那里,任由第二管抑制剂推入体内。同样的恐惧漫上心头。
那场雨逐渐变大,化成倾盆大雨,浇熄了在四肢百骸里燃烧的熔岩。
终于。
“没事了。”那道声音依旧在耳边,轻似叹息。昏昏沉沉间,他的意识再度沉入黑暗。
只是这一回,那黑暗就只是黑暗。
伊安收起针头,转头见爱丽丝用一种惊悚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
“您有必要用那种语气说话吗?”
“有问题吗?效果很好啊。”
爱丽丝艰难道:“他那种状态,您直接给他打进去他也没法反抗什么的。”何必用那种吓人的语气折磨在一旁的她呢。
“再怎么说,他也是因为我受伤的。”伊安想了一下,语气带笑,“不能这么没良心。”
爱丽丝的表情看上去像吞了只苍蝇。她从来没想过“良心”这个词会跟眼前这个人扯上半毛钱关系。
伊安低头看了眼床上的人。黑发青年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但眉头依旧紧皱,似是为噩梦所困。
他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紧不慢走到门口,对爱丽丝道:“我去换身衣服,麻烦你照看他一下。”
他的衣服被在夹层中蹭上的尘灰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衣角还有星星点点的深色血迹。倘若凑近一点,会发现这血痕还隐隐透着一点雨水的味道。
爱丽丝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当爱丽丝处理掉那个蒙面人回到屋顶时,伊安正捞住了差点跌到地上的徐年。他一身看上去狼狈不堪,语气却很是轻松:“来得真及时,爱丽丝。”
她气急:“您犯得着这样亲自以身犯险吗?”
伊安完全忽略了她的话,将徐年平放到地上,径直问:“刚刚那个人呢?”
“死了。”爱丽丝冷漠道,“不是我杀的。”她一抓住对方,那人就意识到完全不是她的对手,毫不犹豫服毒自尽了。
见到伊安眼里浮现出兴味,爱丽丝心里暗骂一句变态。她看向地上的青年,换了个话题:“关于这个人,我查到了一些——”
伊安打断她的话:“先带他回去。”
爱丽丝一愣:“可是——”
伊安淡淡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就不得不扛着这个下城的劣质Alpha,忍受对方一身脏污与血迹,从窗户那边翻进金色梦乡的房间。事到如今,伊安竟然还叫她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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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眉眼中流露出一丝嫌弃,颇有些难以接受:“您让我照看一个下城人?”
伊安平而直地看了她一眼。
爱丽丝:“……是。”
*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在瞬间压缩。黑暗中,似乎有很多画面与情绪翻涌,但旋即便沉入意识漩涡深处。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光却隐隐从某一处透进来,那些碎片便遁入更深处。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徐年睁开眼,暖白的灯光落到他的脸上,映出了眼中刹那的茫然。
比意识更先来到的是肩膀处的疼痛。
“呃——”
他忍不住溢出一声呻吟,疼痛一激,先前发生的一切瞬间回到了脑海。
……对,他刚刚带伊安去酒吧,结果刚巧碰到了酒保叛变现场,紧接着接连遇上场地失火、豺狼三把手毒发、酒保自杀。好不容易从天花板夹层里逃出去,却在见到曙光的同一秒见到了死神的枪口。
徐年呼出一口气。
真是要命。他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虽然出于客观需要练了一段时间枪法,但在那之后绝对是尽可能避免卷入任何一场有枪械存在的战斗,身上的伤基本都是跟街头挑事的混混对峙时被拳脚或者冷兵器弄出来的。偶尔几次中弹,还是一片混乱中被原本射向别人的流弹擦着边击中。
被当成靶子打还是第一次。
徐年怅然,觉得肩膀处的疼痛又加剧了。
……可是他现在在哪儿呢?徐年转过头,刚来得及认出这里是他在金色梦乡的房间,就被动作间牵起的疼痛激得面部有些扭曲。
“关节已经复位了,老实待着别动。”一道女声突然传入耳中。
徐年一惊。他醒来的时候,没有察觉到其他的气息,还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眼珠一滚,窗边一道红头发的身影便落入眼中。眉眼凌厉、身形挺拔、一头瀑布般的长发赤红如火。本能中预示危险的某一角猝然一动,徐年心中一紧,却发现对方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昏迷前那道闪电般的红色身影倏地划过脑海。最后一块拼图拼上了。
伊安当时最后说了一声什么来着?爱丽丝?
徐年:“你——您是……”
爱丽丝却是把头往窗外一偏,径直忽略了徐年的话。不似刻意的无视,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在意。
上城人。
徐年瞬间了然。啊,这几天都在跟伊安这个行为诡异的人打交道,他差点就要忘了一般的上城人对他们都是什么样的态度了。
但是……
他低低咳了一声,声音有点高烧后的嘶哑:“谢谢。”
无论如何,她救了他一命是事实。
爱丽丝仍望着窗外。
一时无言。
暖黄的灯光洒落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