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二区某家简餐店。

“一杯拿铁，两块黄油曲奇，配水果黄桃。一共40元，请结账。”

徐年心底默念了句“可以报销”，端起餐盘，向窗边的座位走去。刚走出几步，却见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个女人，弯腰背对着他，似乎正在对伊安说些什么。

哈。徐年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说吧，会有很多人打伊安的主意的——尤其是，他还穿成那样。

伊安并没有如他所宣称的那般穿着浴袍出来。相反，在说完了那句意味不明的“这样也挺好的”之后，他便转身回了卧室。等到徐年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无领上衣，下身一条白色长裤，头发松松扎起，脖子上还挂了一副银边墨镜，周身的氛围轻松到徐年差点以为换了个人。

“……您是来度假的吗？”徐年记得自己当时如是说。

“啊，”伊安一边穿上运动鞋一边说，“我很期待有机会去海滩看看。”

走近了，女人说的话飘进了徐年耳中。声音甜腻，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帅哥第一次来？我给你推荐个好地方，只有我们本地人才知道呢！又好玩又好吃！”

“仙人跳套餐吗？好啊，多少一份？一颗肾够不够？”

女人正专心致志套路着面前看上去很好骗的男人，冷不丁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一跳。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不显，笑吟吟地转过头：“哎呀你瞎说什么呢——”

说着对上一双黑色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很平静地看着她，一副“你尽管编我听着”的神情。

“怎么，不够吗？再加一个腺体怎么样？”这回是当地通用的方言。

她的笑容破裂了。

“艹，早说有同伴啊。浪费老娘感情。”她一秒收回笑容，立刻从桌边站直身子，头也不回，骂骂咧咧地走了。

伊安笑着看徐年把餐盘放到桌上：“你怎么把人家赶走了。我还想听听那是什么地方呢。”

徐年摆好餐盘，拉开伊安对面的椅子坐下：“这是您的自由。她还没走远。”

伊安戴着墨镜，徐年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从这人微弯的嘴角来看，他打赌墨镜背后的眼睛是笑着的。

“算了，还是吃饭重要。”说着，伊安拿起了面前的咖啡杯：“你早上吃的这个？”他轻轻摇晃了几下，氤氲的热气从深色的液体中腾起。

徐年毫无撒谎的心虚：“是啊。”

当然不能让伊安去他的住所那边吃早餐。

即便是下城，地区上也划分了三六九等，他住的五区跟社会败类聚集地没啥两样，哪怕是他都得时刻提防着被偷被抢。他要是带伊安这样一个浑身贴着“我有钱快来抢”标签的灯泡在那里晃荡，那肯定是他不想要这份工作了。

因此他带伊安来到了二区。虽然比不得一区的安全与繁华，但比起其他地方还是好了太多。

反正伊安也无从求证他平日里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

不过嘛……徐年抬眼望向面前的伊安。

一个连金色梦乡五星级套房供应的茶叶都嫌弃的人，能吃得下这里这些粗制滥造的工业品？他是不信的。

果然，杯子刚刚举起来，徐年甚至不确定伊安的唇上是否有沾到咖啡液，他就把它放下了。

“这是……”伊安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再怎么样也不愿承认这种东西是咖啡。

“拿铁。”徐年说，“准确来说，是拿铁味的营养膏加热水冲出来的营养剂。”

伊安顿了一下，没说什么。随后他拿起刀叉，细细打量了一番不锈钢制的餐具，似乎在评判其脏污程度，随后用叉子拨弄盘中的圆形饼状物。姿势十分优雅，就连徐年都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赏心悦目。然而，饼干在盘子中被拨弄了一下、两下、三下……徐年看着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的伊安，觉得自己第一次从这个人身上读到了不情愿的意味。

在曲奇即将被摧残成粉末之际，他赶忙说：“这两块曲奇是黄油味的压缩饼干。”眼见叉子又移向黄桃，紧急补充道：“那边的水果黄桃是黄桃罐头。”

伊安罕见地失语了一瞬。几秒后，他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即便如此，他放下刀叉的动作也是轻柔的。徐年莫名有些想笑。

“你看上去心情不错？”

“哪有。”徐年说，“您不吃的话，我吃了？”

伊安无言地看着他。徐年将此举视为一种默认，愉快地将盘子扒拉到了自己这边。

对于每天都靠营养剂过活的徐年来说，这些东西已经堪称丰盛了。

这家简餐店的规模并不大。伊安转头看向前台，大幅宣传海报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颜色诱人的咖啡、饱满的饼干和晶莹剔透的水果以一种考究的构图占据了视线中央，旁边还配文“美味套餐！您的最佳选择！”。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这边不能投诉虚假宣传吗？”

徐年往嘴里塞了半块饼干：“啊，没有这回事。大家都知道这些东西不过是变了形式的营养剂、压缩饼干和罐头。”

“就没有正常一点的食物吗？”

“‘正常’？”徐年喉结一滚咽下口中的饼干，“您是说，呃，‘自然’的食物，对吧？只有金色梦乡会提供。”看到伊安似乎不为所动，他的眼睛流露出几分讶异，“……您不知道吗？”

伊安淡淡地说：“上城不会过多宣传下城的情况。”

这倒也是。就像他也不怎么了解上城一样。

徐年了然，点点头：“我们这里的土地污染非常严重，根本没办法种植作物。所有‘自然’的食物都是从你们上城运过来的，专供金色梦乡里的住客。啊，这些压缩饼干和水果罐头也是从你们那里运来的。”他叉起一块黄桃，语气轻松，“这儿能够生产的食品只有营养剂。”

统一生产的汽油般口感的营养剂，撒一点价格低廉的香精，就是绝大多数人全部的饮食。

“不过我们这里还算好的。”徐年突然想起了什么，“禁区那边根本没法住人。”

“禁区？”

“唔，说是禁区，其实就是个无人区，垃圾全部都是堆在那里，跟山一样。”徐年咬下黄桃，清甜的气息在口腔里迸开来，“走出五区就能看到了，但没有人会过去那边。”

“嗯……”

发觉伊安来了兴趣，徐年开始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赶忙转移话题：“说起来，您为什么在室内还要戴墨镜？”

他们坐在简餐店的窗边，位置本不算显眼，但奈何伊安的装扮太突出，脸上又挂了一副在室内显得违和的墨镜，引得附近用餐的人都频频往这边侧目。

“你不喜欢吗？那我摘下来好了。”伊安抬手伸向墨镜。

不是，这跟他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徐年刚欲说话，下一秒看到摘下墨镜的伊安，却闭上了嘴。

这个时间点的阳光刚刚好打到他们所在的位置上。伊安本就冷白的皮肤更是落了一层光，淡茶色的眼睛在明媚的阳光下泛出金箔般的色泽，一如波光粼粼的清透洋面。不知是不是一时适应不了阳光，这双眼睛微微眯起，眼尾微垂，竟显出了几分忧郁与纯洁。

徐年啜了一口咖啡，喃喃：“真是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