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徐年勉强合上锈蚀的铁门,挂上两道锁,又确认了一下猫眼没有被捅穿,才把沾满了水的雨伞丢到了一旁。水珠从伞上滑落下来,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凝成一股,慢慢悠悠地从门底的缝隙淌进无边的夜色。
“哈……这门真得找人来修修了。”他拍了拍斑驳的门,喃喃自语。等这一单的尾款打过来,就叫人来修吧。
徐年把被雨水浸湿的头发撩到后面,走进浴室。
“喂,不是吧。”
他无语地盯着死活不出水的水龙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场雨太大,前几天刚修好的水管又出了问题。
徐年叹了口气,走出浴室,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了床上。勉强称得上柔软的床铺包裹住了他,丝丝困意逐渐侵袭开来。
好消息是,总算送走了那个自说自话的Alpha。他还记得艾伦是怎样抱着他的公文包,故作镇定地在港口跟他道别,转身以一副“死也不会再来了”的气势登上了返回上城的轮渡。
徐年双手交叉,体态安详。这几天可以好好歇一歇……
“嘭!”
……个屁。
金属撞击的声音清晰地从隔壁传来,听上去是有人抡起椅子砸上了墙。紧接着,是大声的争吵。窗外的雨声模糊了具体的字词,但这种轰鸣却更叫人心烦意乱。徐年住的是普通的棚户区,人员混杂,房屋基本都用薄薄的钢板搭成,毫无隔音可言。隔壁现在住了一对Alpha和Omega情侣,根据徐年这半年对他们的了解,这场争吵很快就要演变成……
“嗯……啊!”
高亢又缠绵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徐年闭目养神了两秒,旋即倏地睁开眼,大声朝隔壁吼道:“喂!小点儿声!”
一两秒的沉寂之后,对面回以更粗鲁的辱骂:“艹!听不惯你就出去找鸭啊!”
“啊哈……”徐年扶额。一群只会被生物本能控制的家伙。他冷冷地想。
就在这时,床头边的通讯器“嘀嘀”了两声。
徐年翻身接通,语气一秒切换到商务模式:“你好,这里是徐年。”
对面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女声:“安妮。”
安妮,女性Beta,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徐年的直属上司。徐年在当地一个比较有话语权的组织里当无名小卒,日常就负责给上城过来的那些人当向导兼保镖。这些单子,基本上都是通过安妮向他们这些人发放。
除非有什么紧急任务,或者出了什么事,否则安妮很少主动联系他们。
徐年侧头看了一眼电子钟。时间停留在凌晨一点。
难道是艾伦向他们投诉了?徐年从口袋里摸出从艾伦那里得来的烟,放在指尖把玩。
……不。那个Alpha没那么有眼力见。即便看出了什么不对劲,以他上城人的自尊心,也不会承认自己被下城的Alpha揍了。
那还能是什么事情?
一种不好的预感忽地攫住了他。这种预感曾经数次救他于危急之中,现在这个预感叫他赶紧挂断这次通话。
徐年把烟随手扔到了床头柜上。
“亲爱的安妮姐姐,”他开口,决定先发制人,“汇尾款还麻烦您亲自来跟我说吗?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有新客户。”
对面冷漠地无视了他的话。
“……”
“我不干。”徐年吸了口气,“姐,我上一单刚结。”
“什么时候这种事情还由你们说了算了?”
徐年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需要时间来抚平那个大Alpha主义者带给我的伤痛。”
“……你对Alpha究竟有什么偏见?”
“每个Alpha都是潜在的racist。”他振振有词,“恃强凌弱、傲慢至极,满脑子除了打架就是□□,还喜欢搞歧视……”
对面噎了一下:“你不也是Alpha?”
“是啊,”徐年无辜地说,“我不正在歧视Alpha吗?”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旋即通讯器中传来一声冷笑,结束了这无聊的话题:“无论如何,这单你接定了。”
不待徐年眼疾手快挂断通讯,安妮便连珠炮般把信息倒了过来:“客户要求亲自面试,明晚六点,‘金色梦乡’1101室。拿着你的ID卡去。”
金色梦乡是上城来的人在下城首选的落脚地,坐落于治安最好、最为繁华的一区。但也并不是所有上城人都有资格住进这里的,徐年的上一个客户艾伦就只能在二区找个地方住。至于徐年自己,基本上只能在五区徘徊。
看来这次的是大客户啊。不过……
“等一下。”徐年说,“为什么是我?”
无论是从实力上还是资历上来看,比他更适合接这一单的都多了去了。
“很简单。”安妮的声音很冷静,“其他人去面试都被刷了。不然哪儿轮得到你。”
徐年:“……”
“不是,”徐年还在挣扎,“既然那些优质Alpha都被刷了,那就更不应该轮到我了啊?”
安妮这回却没有正面回答:“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说完,她安抚般地补充了一则信息:“放心,这次的客户是Beta。而且——”她拉长了语调,“你要是完成这一单,我就给你安排三区的公寓。”
嗒。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滴到了徐年手上。他警觉地抬起头。
天花板上,昏暗吊灯的阴影下,似乎有水正在凝结。徐年摸了摸手背,湿湿的,凉凉的。
啊,又漏水了。
与此同时,隔壁似乎进展到了高|潮,分不清是Alpha还是Omega的叫嚷一声高过一声。
徐年坐直了身体:“金色梦乡1101室是吧?”
“嗯哼。”安妮似乎很满意徐年的审时度势,“好好干。”她磨刀霍霍向徐年,“要是让这肥羊落到了其他人嘴里——”
失真的电流音也掩盖不住安妮语气里喷涌而出的杀意。
徐年叹了口气:“知道了。”
后来,徐年曾经数次设想,倘若在这一天,他没有接起安妮的通讯,抑或是在接下来的面试中把这件事搞砸,他是否就会这样得过且过却还算顺利地度过一生?
但这都是后话了。此时的徐年,只是放下了通讯器,在噪声中努力入睡。
*
这场暴雨停在了第二天的清晨。时值盛夏,这场雨刚好浇透了几近龟裂冒烟的大地,带来了些许清凉。如今,雨后的天空分外晴朗,夕阳穿透清透的大气,将一切映成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