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官人是他干儿子的兄长,”裴宴目光微冷,“替他打理那些不便经由官府经手的生意。药材只是其中一桩。还有丝绸、茶叶、瓷器……以及人口。”
最后两个字落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许娇娇心口。
“那崔娘子呢?”她问,“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裴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案头另一叠卷宗里抽出一页,递给她。
这是一份旧档抄本,纸页泛黄,边缘破损。许娇娇接过来,只见抬头写着“景和十年腊月翠玉楼火灾案录要”,下面密密匝匝的小字,记录着那场烧死了二十三人的大火。
她看到了水娘的名字。看到了玉娘。看到了随儿。
也看到了戴明书。
“水仙姑就是当年的水娘。”裴宴的声音没有起伏,“崔娘子则是玉娘。那晚翠玉楼的大火,是玉娘放的。”
许娇娇攥着那页薄薄的纸,指尖发凉。
“她放火烧死了戴明书,也险些烧死水娘。”裴宴道,“水娘命大,从火场逃出,南下投奔了表姐了尘。玉娘则被崔旺收留,成了崔家妇。”
“她们如今又遇见了。”许娇娇轻声道,不是疑问。
“不是遇见。”裴宴摇头,“是水仙姑找到了她。菰城虽大,但在王兆仁的眼皮底下,没有什么藏得住的人。崔娘子以崔琰干儿媳的身份在此居住,水仙姑稍加打听便知。”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那日你在巷口看见她们会面,水仙姑给了崔娘子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二十两银子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
他顿了顿:“‘还记得十年前那场大火吗?如今只需再做一件事,往后两不相欠。’”
许娇娇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件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与我有关。”
裴宴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残荷在风中沙沙作响。
“裴安抚,”许娇娇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您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裴宴看着她。她站在案前,背脊挺直,没有畏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追问水仙姑要崔娘子对她做什么。她只是静静等着,等他说出真正的来意。
这样的女子,他生平未见。
“王兆仁的罪证,我已收集得差不多了。”他缓缓道,“崔琰那边,京城也有人在查。但要将他们一并绳之以法,还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裴宴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许娘子,”他的声音低了些,“你可知道,我为何会来江南?”
许娇娇一怔。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他是钦差,奉旨南下赈灾,这是朝廷的任命,是天子亲授的使命。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我此行,”裴宴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常,“身负密旨。”
密旨。
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激开层层涟漪。
许娇娇没有追问密旨的内容。她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甚至不是她该听的。
但裴宴说了。他明知不该,还是告诉了她。
“崔琰与京中权贵勾连甚深,”他背对着她,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他掌漕运十二年,往北边运了多少不该运的东西,经他手送进京城权贵府邸的银钱又有多少,这是我要查的。”
他顿了顿:“但他贩运人口,勾结地方豪强,垄断民生命脉,这也是罪。这罪,与密旨无关,与朝堂倾轧无关,只与那些被害的女子、被逼到绝路的小铺子、被掐住咽喉的寻常百姓有关。”
他转过身,看着许娇娇。
“这罪,我也要办。”
许娇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那夜小院里,他问她“如何确定本官就一定会管”。她答,因为相信他与那些官官相护之人不同。
那时她说这话,多少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此刻她才知道,那不是试探。那是她心底最真实的判断。
她信他。从一开始就信。
“安抚使,”她轻声道,“您需要小女做什么?”
裴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快又敛去。
“什么都不必做。”他说,“你已在做了。”
许娇娇一怔。
“张记,”裴宴道,“是眼下整个菰城唯一还在与庆和堂硬扛的药铺。你与张东家四处奔走、写信求援、调整方子省药,这些事,市井间都传开了。”
他看着她:“庆和堂要的不是张记倒闭。他们要的是所有小铺子都俯首帖耳,从此江南道的药材买卖,由他们说了算。张记不低头,就是立在那里的靶子。”
“而庆和堂的靠山是王兆仁,王兆仁的靠山是崔琰,”许娇娇接道,“崔琰不倒,庆和堂就永远有人撑腰。张记的困境,就不是借几箱药材、省几味方子能解的。”
“是。”裴宴颔首,“所以我要你继续撑下去。”
他走近一步,离她不过三尺:“不必勉强仁心堂匀货,也不必再托人去归平县求药。那些路都走不通,你心里清楚。但张记的招牌不能倒,你们撑得越久,庆和堂就越着急,王兆仁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更认真:“许娘子,这不是利用。这是并肩。”
并肩。
这个词在许娇娇心头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长睫在眼底投下细碎的阴影。片刻后,她重新抬眼,目光清明如水。
“我.....明白。”她说,“张记会撑下去。小女也会。”
裴宴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光已渐渐暗下来,有仆役进来掌灯。跳跃的火光映在裴宴侧脸上,将那双总是冷峻的眼眸映得柔和了些。
“不早了,”他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必。”许娇娇摇头,“长风大哥还在外面等着。小女自己回去便是。”
裴宴没有坚持。他看着她敛衽告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着那扇门轻轻阖上。
他独自站在案前,许久未动。
方才与她说那番话时,他发现自己竟有一瞬的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收网。那张网从离京那日起就在织了,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收手。
他犹豫的是,将她放在这网中的位置。
她问他需要她做什么。他说“什么都不必做”。
不是托词。他确实不需要她做什么。该查的已查清,该布的局已布下,她只需如常行医、如常生活,便是对庆和堂、对王兆仁、对他们背后那张庞大的网,最直接的掣肘。
可他真的只是因为这个,才特意叫她来,告诉她这些事吗?
裴宴闭上眼。也许等着一切结束,就会有答案。
那就快一些罢。
快些收网,快些结案,快些让这江南道恢复它该有的清明。
到那时——
到那时,她可以安心开她的药铺,安心种她的草药,安心过她一直向往的、平静安稳的日子。
而他,大约早已奉旨回京,与这江南小城再无瓜葛吧!
裴宴将最后一份卷宗放回架上,吹熄了案头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