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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62章 两个随从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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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裴宴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长风和明月对视一眼,都正了正神色,不再交谈。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马车长长的影子。远处,菰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一声声回荡。

长风握着缰绳,目视前方,心里却还在回味着今晚的菜肴——尤其是最后那道月饼,枣泥核桃馅的,甜而不腻,香酥可口。许娘子切月饼时那灵巧的手,月光下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笑起来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明月说得对,不该想的别想。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许娘子和他们家郎主,站在一起的时候,特别般配。

就像今晚,月光下,小院里,两人对坐饮酒。那画面,说不出的和谐。

长风偷偷瞥了明月一眼,见他一脸严肃,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些对话从未发生过。

这家伙,永远这么正经。长风心里嘀咕,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有这样一个兄弟在身边,时不时提醒他,管着他,其实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让他因为这张没把门的嘴,真的惹出大祸来。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轱辘声单调而规律。车厢内,裴宴手撑着头,微微闭着眼睛,看似在假寐,实则长风与明月的每一句对话,都透过车帘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没有阻止。

或许是今夜多饮了几杯花雕,酒意微醺,让他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与宽容;又或许,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心思,让他愿意听一听旁人,尤其是这两个最亲近的随从,对许娇娇的看法。

长风的咋咋呼呼,明月的谨慎持重,两人的对话像一出有趣的折子戏,在他闭目的黑暗中生动上演。他听到长风对菜肴的赞叹,听到明月对长风口无遮拦的斥责,也听到长风最后那句嘟囔:“其实我觉得保护许娘子挺好的”。

唇角不自觉地又扬起了些许弧度。

这个长风,虽然鲁直,但看人看事,有时却意外地通透。所以,更多的时候他都是让长风跟着他办事。

裴宴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点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夜小院中的种种画面——

月光下,端菜上桌时,她眼中那点小小的、掩藏不住的期待,像等待夸奖的孩子。听到他说“好手艺”时,她眼眸倏然亮起的光,比桌上的烛火更温暖。

饮酒时,她被酒气呛到,眼角泛出泪光,忙用袖子掩住口鼻的慌乱模样,褪去了平日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终于像个十几岁的小娘子。

还有她说起未来憧憬时,眼中那种纯粹的光——想有一间自己的药铺,种一院子草药。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向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好的事。

裴宴缓缓睁开眼睛。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不得不承认,许娇杏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特别到,让他这个见惯了京城贵女、名门闺秀的人,也忍不住为之侧目。

她的医术精湛,绝非寻常郎中可比。疫病期间,她提出的防治方略,连太医署的老医官都为之赞叹。她的厨艺更是惊人——那些菜式,莫说一个山村孤女,便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也未必能做得那般地道精致。

还有她言谈间的见识,待人接物的分寸,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太多的不合常理,太多的谜团。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小娘子?他其实想知道答案。想要去探查,但他却有些怕,他怕一旦深究下去,会发现她背后藏着什么不堪的真相,会打破今夜这份难得的、让他心生暖意的美好。

这种情绪对裴宴来说很陌生。他自幼被教导要理智、要清醒、要以大局为重。感情用事是大忌,个人好恶不该影响判断。

可今夜,他竟生出一种近乎任性的念头:就算她真有什么秘密,又怎样?

她救过人,治过病,在疫病中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她待静尘静心情同姐妹,对巷中邻居温和有礼,甚至对他这两个随从,也一视同仁地尊重。

这样的女子,就算身世成谜,就算有些说不清的过往,难道就罪不可赦吗?

裴宴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宽容感到有些好笑。

真是喝多了。

车外,长风与明月的对话已经停下,只剩马蹄声与车轮声规律作响。夜风吹动车帘,带来秋夜的凉意,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残留在衣襟上的淡淡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混合了药草、皂角,还有今夜饭菜气息的味道。

属于许娇娇的味道。

裴宴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他想起席间,她为他斟酒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那一瞬。她的手很凉,带着井水的清冽,而他的手指温热。那一触即分的触碰,在微醺的酒意中被无限放大,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不该这样的。

裴宴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他是镇国公府的嫡子,是奉旨南下的钦差,身负皇命,手握重权。而她,是一个身世成谜的孤女……

两人之间,隔着身份,隔着阶级,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宴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向车壁。车厢颠簸了一下,他的头轻轻磕在木板上,并不疼,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现实就是现实。有些界限,不是凭个人好恶就能跨越的。

至少现在不能。

马车驶入钦差行辕所在的街道,周围渐渐有了人声灯火。裴宴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脸上那种微醺的柔和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冷峻自持。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还残留着今夜月光与酒意的余温。

他想起她送他出门时,站在门内轻声说的那句“谢谢您能来”。月光洒了她满身,她仰头看他,眼眸清澈如秋水,倒映着漫天星斗。

那一刻,他几乎想伸手,拂开她额前那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

当然,他没有。

他是裴宴,是江南道的钦差。他有他的责任,他的立场,他该守的规矩。

可这并不妨碍,他将今夜的一切——月光,小院,饭菜香气,她的笑容——小心地收进记忆里,妥帖安放。

马车在行辕门前停下。长风跳下车辕,打起车帘:“郎主,到了。”

裴宴应了一声,躬身下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散了车厢内残留的那点暖意与酒气。

他站在阶前,抬头望了望天。明月当空,清辉万里,与柳枝巷小院上空的那轮,是同一轮月。

“郎主?”长风见他不动,轻声唤道。

裴宴收回目光,脸上已无半点多余的情绪:“进去吧。”

他迈步走上台阶,玄色氅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直如松,依旧是那个冷峻威严的钦差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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