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仔细尝过。他吃得慢,举止优雅,即便在这简陋的小院里,也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许娇娇陪在一旁,偶尔为他斟酒,自己却喝得少。花雕温过,酒香醇厚,入口绵长。几杯下肚,她脸上渐渐泛起桃花般的红晕,眼神也氤氲了些许水光。
月色越发皎洁,洒在她侧脸上,肌肤莹润如玉。她微微侧头听着隔壁小桌低声说笑的声音,唇角不自觉扬起,那笑意清浅温柔,与平日沉静的模样又有些不同。
裴宴握着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自相识以来,他见过她许多模样——元宵夜莽撞揪他衣襟的惊慌,医药会上从容应对的沉稳,疫病中不眠不休的坚毅,昨夜陈述案情时的孤注一掷。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这般,放松的,柔软的,甚至带着点娇憨的模样。
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允许自己稍微喘一口气。
“许娘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些许,“今日这宴,费心了。”
许娇娇转回头,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大人不嫌简陋便好。”她举起酒杯,微微倾身,“这一杯,谢大人近日看护之情。民女……感激不尽。”
她说得诚恳,眼中映着月色,也映着他的影子。
裴宴与她碰杯,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许娇娇被酒气呛了一下,轻轻咳嗽,眼角泛出一点泪光,忙用袖子掩住。
那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裴宴移开目光,望向天上那轮满月。月光清冷,但小院里灯火温暖,饭菜香气,人语低低,竟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安稳感。
“许娘子身怀绝技,”他重新看向她,语气似是随意,“医术精湛,如今看来,厨艺也颇为不凡。不知师从何人?”
来了。许娇娇心中暗叹。她就知道,这些超越时代的技艺,终究会引起怀疑。
她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斟酌着字句:“父亲生前好读书,家中有些杂学古籍。民女幼时虽不能言,却喜翻看那些书,记性尚可,许多东西看一遍便记住了。后来……”她顿了顿,“后来一场大病,侥幸活下来,那些记忆反而越发清晰。有些菜式,是书中记载的古法;有些,是自己琢磨着试出来的。”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坦然:“让大人见笑了。民女只是喜欢琢磨这些,觉得……做菜如行医,都要用心,都要懂得调和之道。”
这话说得巧妙,将厨艺与医术类比,既解释了技艺来源,又暗合她医女的身份。
裴宴静静听着,未置可否。他自然不信这番说辞。那些菜式的精致程度,刀工的讲究,调味的巧妙,绝非一个山村孤女靠翻几本杂书便能琢磨出来的。尤其是那文思豆腐的刀工,便是京城顶级酒楼的大厨,也未必能有如此功力。
她身上有太多谜团。聋哑七年突然痊愈,无师自通的医术,如今还有这手精湛厨艺。每一件,都超出了常理。
可看着她月光下清澈的眼眸,他又不愿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或许真如她所说,是天赋异禀,是机缘巧合?
“调和之道,”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微扬,“许娘子说得有理。”
许娇娇见他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又为他斟满酒:“今夜中秋,大人不必想那些烦心公务,且放松片刻。”
裴宴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她的手很凉,带着井水的清冽,而他的手指温热。一触即分,两人却都怔了怔。
许娇娇迅速收回手,低下头去夹菜。裴宴也垂下眼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隔壁小桌传来长风低声劝明月少喝些的声音,静心在轻声说月饼快好了,静尘温言应着。这些细碎的人间声响,衬得主桌这一方天地越发安静。
“许娘子今后有何打算?”裴宴忽然问。
许娇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恢复清明:“等水月庵的案子了结,民女想……继续行医。在张记坐诊也好,自己开个小医馆也罢,总之,做本分事,过安生日子。”
她说得平淡,裴宴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期盼——对寻常安稳生活的渴望。
“会的。”他轻声道。
许娇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如月光破云,清辉洒落:“借大人吉言。”
两人又喝了几杯,许娇娇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些,话渐渐多了起来。她说起落溪村,说起水月庵后山大茅屋那棵老枣树,每年秋天结满果子;说起第一次独立诊病时的紧张;也说起对未来的些许憧憬——想有一间自己的药铺,种一院子草药,闲时看书制药,忙时治病救人。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笼在月光里,像一幅会发光的画。
裴宴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发现,当她不再戒备,不再斟酌字句时,言语中自有一种天真烂漫的气息,与她的年龄相符,却又因那些不寻常的经历,多了几分通透。
这样的她,让他想起那夜在仁心堂,她蹲在病患前专注诊治的模样——既有医者的仁心与沉稳,又有少女的纯粹与热忱。
矛盾,却又奇异地和谐。
夜深了,月饼蒸好端上来,还冒着热气。许娇娇切了一块枣泥核桃的递给裴宴,又给长风和明月各分了一块。
她自己拿了一小块豆沙的,小口小口吃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裴宴看着她,忽然觉得口中月饼的甜,一直渗到了心里。
“时候不早了。”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许娇娇忙也起身:“大人要走了?”
“嗯。”裴宴看着她被酒意染红的脸颊,温声道,“你早些歇息。”
许娇娇送他到院门口。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
“大人,”她忽然叫住他,声音很轻,“今夜……谢谢您能来。”
裴宴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内,月光洒了满身,眼眸清澈如秋水,倒映着漫天星斗与他一个人的身影。
“也谢谢你,”他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款待。”
他转身离去,玄色氅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长风明月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渐行渐远。
许娇娇站在门口,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中,才缓缓关上院门。
背靠着门板,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今夜,她让自己稍微放松了片刻,说了些平日不会说的话,流露了些许真实情绪。
而裴宴……他或许仍有怀疑,但至少,他愿意坐下来,听她说,吃她做的菜,陪她过这个中秋。
这就够了。
她抬头望月。明月当空,清辉万里。这异世的中秋,终究不似想象中那般孤寒。
厨房里,静尘和静心正在收拾碗筷,低声说着话。旺财凑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许娇娇弯腰摸摸它的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真实的笑容。
夜色尚好,前路虽长,但今夜月光温柔,足慰风尘。
而巷外,裴宴策马缓行,脑海中仍回响着那小院里的笑语,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饭菜的香气,眼前晃动着月光下她微红的颊、清亮的眼。
她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一个山村孤女,怎会有那般见识、那般手艺?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悄然扎根。
这夜的月色太美,而她笑时的模样,让他第一次觉得,这江南的秋夜,原来也可以这般温暖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