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月低头看了眼地面尚未完全干透的水渍:“需要我什么时间过去?”
“下午两点见。” 那边的回复很干脆,带着大公司特有的雷厉风行。
另一边的豪华办公室里,听到钱思禹挂断电话,萧明远正背对着办公桌,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CBD的繁华。
那一瞬间,他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背线条,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下来。
但他转过身时,脸上并没有半分喜色,他慢条斯理地走回沙发旁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随手拿起桌上的咖啡。
“我说什么来着?”他开口时,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高高在上的散漫与凉薄,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等待只是错觉。
“在这个世界上,尊严是富人才消费得起的奢侈品,对于她这种急需用钱的人来说,那点所谓的骨气,远没有银行卡上的数字来得实在。”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傲慢。
钱思禹靠在桌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啧,你这话听着可真刺耳。不过……难得,终于是找到一个合你心意的工具人。”
萧明远并没有反驳“工具人”这个词,只是垂下眼睫,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近乎庆幸的光亮。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听到她答应的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找到了好帮手那种满意,更有一种……像是终于把一只在流浪的凶悍野猫,圈进了自己领地的私密愉悦。
“既然她是为了钱来的,那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我也能省不少心。” 他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萧明远嘴上这么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她在路灯下修车时那倔强的后颈,以及那个在废墟里满身是血的背影。
那种生命力太烫手了,烫得他想把这份温度据为己有。
“而且……” 萧明远抿了一口冰凉的咖啡,压下喉咙里那股莫名的燥热,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欣赏,又或者,是某种更为隐秘的独占欲:“比起那些满口理想、还要立牌坊的空谈家,我更喜欢这种把明码标价的聪明人。”
沈霁月挂断电话,背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
初夏的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粗糙而真实的凉风,吹干了她鬓角的微汗。
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稚嫩的喊声,师兄正在带课,十几个孩子口号喊得震天,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蓬勃生命力。
从国企离职后的这段“空窗期”,这间充满汗水味的老旧武馆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当初师兄一句“先住着,别急”,说得轻描淡写,连房租都没提,但她心里明白,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最忌讳把别人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
于是她也没真的闲着,每天最早来的是她,拖地、擦垫子、整理护具,把被孩子们踢得东倒西歪的沙袋一个个扶正、重新挂好,顺带代几节初级班。
她是馆里少见的女老师,身手好,再加上天生擅长察言观色,说话做事总能踩在家长最舒服的分寸线上。
家长站在场边时,她只需扫一眼,就能分辨出对方是在担心孩子磕碰,还是在衡量这笔学费花得值不值,课表贴出来,她名字下面那几行,总是最先满。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过得宽裕。恰恰相反,她的日子过得比苦行僧还精算。
在武馆这段时间,没人见过她点外卖,也没人见过她买饮料。
她那个用了三年的大号太空杯里,永远只有武馆免费提供的温开水,午饭晚饭也永远是楼下最便宜的盒饭。
她其实并不穷,但每当工资到账的那一刻,那串数字在她卡里停留的时间甚至不会超过十分钟。
那是给孤儿院的,虽然上面每个月都会有拨款,但沈霁月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笔钱,那是按照最低生存标准计算的,只够孩子们有一口饭吃,只够让他们“活着”。
可要想活得像个人,那就得有人去外面,把这些钱一块一块、甚至一分一分地从别人的口袋里抠出来。
更何况,她心里还有一本永远无法销账的账本,那个雨夜,那场把她所有尊严都碾碎的手术,她必须攒够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那个人。
沈霁月盯着那个少得可怜的余额看了两秒,只要不死,就能赚,只要能赚,就能还清。
恒星资本、萧明远、医疗费……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反复拉锯,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沈霁月原以为自己记住的,会是他审视时的压迫感,或者是那种上位者惯有的、令人不适的从容。
可此时此刻,真正浮现在她脑海里的,竟然是那双桃花眼下,一颗极淡、极妖冶的泪痣。
但也只是一下,理智迅速回笼,钱思禹那句温柔却充满诱惑力的话重新占据了高地:“只会高,不会低”。
这几个字,比那颗泪痣更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命门。
她下楼的时候,正好赶上师兄下课,十几个精力过剩的孩子像出笼的小兽一样往更衣室跑,带起一阵混着汗味的热风。
徐师兄正站在场边擦汗,见她下来,冲她点了点头:“刚打扫完?歇会儿吧,那帮猴子今天皮得很。”
“嗯,不累。”沈霁月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回架子上,顿了顿,才开口道: “师兄,恒星资本那边,我初试过了。”
徐师兄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略显粗糙的眉眼舒展开来,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恒星?那可是大公司啊,能进去不容易,这个机会千万抓住。”
沈霁月点头:“那边让我下午两点过去,继续谈入职的事。”
“那是好事啊!”徐师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只有自己人才有的关切:“听说那边的薪水……很不错吧?”
“是啊。”沈霁月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算计过后的坦然:“虽然那个老板看着是难搞了一点,但是薪资确实是同等水平里最高的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务实的光:“而且我打听过了,那边的餐补、车补加上各种额外津贴也不少,只要钱给够,难搞点就难搞点吧,也就是受点气的事。”
“咱们练武的,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徐师兄看着她,语气里是真心的高兴,却又夹杂着一丝复杂:“你本来就不该一直窝在这儿打杂,你有学历又有本事,去那种大地方,才是正路。”
他说得坦然,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具体的条件,像是早就知道她这只鹰,迟早会飞向更远、更高的天空。
沈霁月没接话,只是垂眸笑了笑,将眼底那一抹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低头的疲惫,悄无声息地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