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来讲。”
见夕月神色松动、默许了提议。
江城便主动开口,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连忙招手叫小二上来一盘瓜子,指尖专注地剥着一颗颗瓜子,以此来分散自己翻涌的情绪。
“我的父亲在凡界游历的时候,与一位女子互生情愫,后来便有了我。
可好景不长,神人有别,父亲身上肩负着神庭的责任,终究不能久留凡界。
那时神庭恰好发生动乱,父亲无奈之下,只能独自回去处理,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下凡来寻我和母亲。”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老远就看见一位身披五彩霞光的美艳神女走出我家门口,踩着彩云缓缓飞上天空,直至消失在厚厚的云层里。我当时年纪小,只觉得神奇,一路蹦蹦跳跳地冲进家门,却看见母亲坐在窗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看着母亲哭得那般伤心,我既心疼又无措,也跟着哭了起来。”
“当天夜里,母亲就带着我去了幽青山。
那时幽青山的尊主,是我师尊的师尊。他与我母亲单独聊了许久,随后便收下了我,将我托付给了我现在的师尊。
我很喜欢我的师尊,满心欢喜地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母亲,却刚好撞见母亲拿起匕首,狠狠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我当时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哭着跑过去抱住母亲,撕心裂肺地喊:
‘母亲,母亲,你怎么了……你不要丢下城儿。父亲走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母亲虚弱地摸着我的头,声音断断续续:
‘……好孩子,母亲不是不要你,是想保护你。你好好在这里生活、长大,不要……不要去打扰你父亲,他也有难处的……只要你能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就够了。’”
“我无助地哭着,感受着母亲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冷、变硬,直到师尊过来,将我轻轻抱走。
他把母亲身上的一块玉佩交给我,说这块玉佩能替母亲,一直陪在我身边。”
“去找你母亲的,应该是我母帝。”
夕月神情坦然地凝视着江城,缓缓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她和父帝虽是政治联姻,却也从小青梅竹马。
我母亲性子强势,绝不允许父帝另外再娶。而父帝,也确实是个合格的帝王,他向来不屑儿女情长,娶我母帝,于他而言,已然是莫大的妥协。
其实我不确定,父帝是否真的和你母亲两情相悦。”
“……你!”
江城手里的瓜子瞬间被捏得粉碎,指腹间沾满了瓜子碎屑。
夕月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绷得发白,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可片刻后,又无力地松开,一双手颓然地搭在桌面上,眼底满是落寞与不甘。
夕月从江城的眼神里,已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他太了解父帝了,纵然凉薄,却绝非始乱终弃的伪君子。
“父帝向来注重神庭的权力平衡,所以也奈何不了我母帝,更不敢主动提及你母亲和你的事情,可终究还是被我母帝发现了。虽然我不知道我母帝当年对你母亲说了什么,但我还是要对你说声对不起,弟弟。”
夕月的道歉诚恳又郑重,江城的心不自觉地一暖。
他何尝没有疑惑过,父亲陪伴自己的那几年,始终与母亲相敬如宾,两人之间,从来没有夫妻间的亲昵,反倒像是合伙给自己搭了一个家,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父帝不敢去认你,也是怕你落得和你母亲一样的下场。
若是我母帝真心想除掉你,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夕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
江城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胸口的起伏,泄露着他翻涌的情绪,那些被实话层层刺穿的委屈与不甘,在心底肆意蔓延:
“……”
“我也是在你偷寒冰青莲事件之后,发现父帝的行为怪异,才暗中调查,知道了这一切。”
夕月缓缓说道。
“他的行为怎么怪异?可愿细说?”
柳锦看出江城心傲,纵然满心疑惑,也绝不会主动追问,便主动开口,替他问出了心底的疑问,同时悄悄用胳膊碰了碰江城的胳膊,无声地安抚着他。
“父帝私下传召了凤凰王闻一,让他妥善处理了那些守卫及其家属,那些人自然也就不会再闹事。
随后,他又用自己的法力,催生出两朵新的寒冰青莲,交给了闻一。
一朵用来让那些因你偷莲而伤亡的仙鹤起死回生,另一朵则重新种回了原处。
那些之前为此事鸣不平的神君,见凤凰王插手相助,损失也已然抹平,自然也就不好再提出兵的说法。”
“你那次,见到父帝了吗?”
夕月明知道父帝定然是躲在暗处,江城不可能见到,却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没见到,但我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江城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亲的气息,陌生又熟悉,让他满心眷恋,却又不敢靠近。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护着你。”
夕月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江城,只能说出这个事实。
“我不怪任何人,而且我过得很好。”
江城像是抢答一般,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强硬,试图掩饰自己的脆弱。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盘子里的瓜子,可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一颗
——不知不觉间,满满一盆瓜子,已经被他剥完了,桌上堆着一堆整齐的瓜子肉,还有一堆散落的瓜子壳。
江城的手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微微卷曲着,指尖还有些颤抖,无措地放在桌面上。
湿润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着,不知道该落在何处,眼底的委屈与茫然,再也掩饰不住。
旁边的柳锦见状,连忙伸出胳膊,紧紧环住江城的肩膀,用自己的温度,无声地安慰着他,随后又自然地转移话题,打破这份压抑。
“上一辈的事情,晚辈不好评价。神君,不妨讲讲你大哥吧,他或许是解开彩霞城谜团的关键。”
夕月点了点头,语气渐渐沉重下来:
“大哥是神庭嫡长子,在外人看来,他拥有一切,尊贵无比。可我心里,却蛮同情他的。父帝对他的期望,太高太高了,高到我觉得,已经超出了他本身能承受的范围。
我能感受到,他一直倍受煎熬,却又无处可逃,只能硬生生扛着所有压力。”
“其实我大哥的天赋很高,从小就学什么精什么,悟性极高。
少年时期,他就跟着父帝征战四方,屡战屡胜,性子也开朗阳光,浑身都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可父帝却觉得,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认为,作为神庭帝王的继承者,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心善,心善之人,最容易被人利用,也成不了大事。
大哥似懂非懂地听着父帝的教诲,当时并未放在心上,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本心。”
“果然,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在一次与血族的大战中,大哥因为心善,中了那血族一计,错过了斩杀血魔的最佳时机。
那场仗打得惨烈,大哥看着战场上伤兵哀嚎呻吟,遍地狼藉、鲜血淋漓,内心的内疚,几乎要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