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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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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怛还是那副有些随便的语气:“我上药了,但那些伤口我知道,动作大一些就会反复扯开,没办法,我有其他要事,无法卧床休养。”

在穆缺再次开口前,他说道:“穆先生,我也有我的不得已。您应该能理解,有些事不能与外人道。”

穆缺被他冷冰冰的话一激,压了一晚上的担忧、焦虑、后怕一股脑地涌上来,愤怒之余又觉心灰意冷。此情此景下,一句话突然冒了出来,“你怎么这么贱呢?”那天太后说了很多,唯有这句令他如鲠在喉,每个字的音调都记得。

穆缺一语不发,起身就走,但这该死的瘸腿,让他心里更觉狼狈。

“对不起。”

身后,传来燕怛压抑的嗓音:“对不起,不要走。”

像是唯恐他离开,燕怛一股脑地道:“我必须去杀了瑞王,我要他再无翻身之地。我知道,也许以后有更周全,更万无一失的计划,但我……等不了……”说到后面,渐渐不能自已,有些哽咽。

穆缺停在那里,清醒过来。

他刚刚,竟然因为一句话,不能收拢情绪。

这么多年的修炼仿佛一瞬间化为乌有。

置什么气呢?难道非要让燕怛剖出伤口,血淋淋地呈在自己面前,才能证明他的在意吗?

他若是冷静下来,亦会赞同燕怛的话。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说出口,人这一生,有太多的不足为道。

穆缺走到床边坐下。

燕怛一只胳膊横在眼睛上,嘴唇微张,不住战栗,胸口急剧起伏。他声音沙哑,有时候说到一半因为哽咽而被迫停下,因此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不知道怎么说……当年若非我瞎了眼,和瑞王交好,也许他根本没有机会把伪造的信放到我家里……是我害死了族人,是我害死了晏清……杀了瑞王,是我这辈子最后能做的事……我……”

他放在床沿的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穆缺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低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想起这些。不要把恶人的罪过背在身上,坏人想害一个人,千方百计,无所不用其极,防的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这辈子还很长,你现在这样自责,要你父母在天之灵如何放心。”

他这是在隐晦地提醒,那天燕怛叩首坟前,向先人承诺过会好好活着。

这句话确实起了效,燕怛慢慢平静了下来。

开口的时候只觉难为情,但当真说出来后,心里的石头确实变轻许多,燕怛挪开横在眼睛上的胳膊,眼睛通红,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河西抓了一批瑞王同党,抄到他们和突厥勾结的信件和账册。只是可惜,上面只有丰廉的印,不能用来对付瑞王。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穆缺若有所思:“信件和账册你带了吗?”

“没有。还在河西,在申将军那里。”

穆缺:“你放心,我……”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公鸡喔喔的打鸣,穆缺脸色微变:“我该走了。”

日出后,乾天门开。等在门外的大臣身着朝服,鱼贯而入,踩上踏跺,穿过丹墀,进入金銮殿,文官在西,武官在东,按品级分列两侧。

往常等他们站好,皇帝便会现身。但今日左等右等,却迟迟不见明黄身影。

等得无聊的大臣们小声交谈起来。

近来朝野大事无非有二。一是河西收复,西北大捷。二是瑞王遇刺,身死命消。

关键是,有些消息灵通者已经听到风声,这两件事,好像都和三思侯有关。

瞥了眼不远处聚首的刑部尚书等瑞王党,工部侍郎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宋颜成:“宋大人,瑞王一案审得如何?凶手抓到了吗?听说是……”

宋颜成打断他:“尚未有定论,王大人慎言。”

王侍郎从前是太后的人,和宋家这样的清流不对付,但和瑞王党放在一起比较,又算得自己人了。宋颜成平时说话就直,王侍郎早习惯了,还犯不上计较这个。

王侍郎喟叹一声,颇为感慨:“真跟做梦一样。”

宋颜成破天荒地搭了话:“是不是瑞王就这么突然死了,非常没有真实感。”

王侍郎:“宋大人也有这种感觉吗?”

“嗯,”宋颜成道,“刚听说的时候,总感觉,瑞王兴风作浪一辈子,他这种人,和这样潦草的收场,不搭。”

他到竹鸿县,见到了瑞王的尸身。血肉模糊,还没有脑袋。这样的下场,不知道瑞王从前结下仇怨时有没有想过。

他其实在家里已感慨过瑞王虎头蛇尾的一生,宋太师听到后,却平淡地说:“历史上多少枭雄死于非命,你又哪里知道。你和瑞王生在一个时代,所以觉得他的分量重,然而放眼整个历史,一个瑞王何其渺小,也许在后人的眼中,他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罢了。”

说到这里,宋太师好为人师的瘾犯了,教育儿子:“吾生须臾,唯有为百姓立命者,才值得被历史称道。”

王侍郎:“对,就是这种感觉。你说他就这么被杀了,半辈子的筹谋算什么?”

算什么?宋颜成笑了笑,用他爹教育自己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算他的半辈子。”

六月底的时候李宣收到过申元苏的折子,上报丰廉等官员勾结突厥。后来就发生了瑞王被刺的事,他忙得焦头烂额,这事儿差不多快忘了,今天凌晨被燕怛一提,才想起。

结束早朝,回到勤政殿的书房,李宣翻出折子,又仔细读了一遍。申元苏在发出奏疏的同时已经把人犯和证据押送京城,算算日子,其实没几天就要到了。

七月初七,囚车入京,宋颜成得到消息时正休沐在家晒书,匆忙换上官袍去衙门。

瑞王一案,皇帝钦点宋颜成主审,但因涉案官员品级太高,他无权下罪论,只能把案情条陈给皇帝,由皇帝判决。

写完手上的奏状,宋颜成搁下笔,手腕还有些颤抖,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道德和良心摇摇欲坠。他深吸一口气,取出官印,印在署名的地方,然后揣上折子入宫。

约一个时辰后,宋颜成领着一队禁军出宫,直奔瑞王府邸。

瑞王就藩时只带走一个侧妃和两位王子,大部分女眷还留在京中。禁军把王府团团围住,女眷全都带到前院,一时间哭爹喊娘,凄惨不已。

宋颜成来到瑞王书房,支开禁军,东翻西找,端出一盒印章,有不带姓名的闲章,也有带名字的私印。他随便拿了一个,又从怀里掏出一叠信件,哆嗦着手,在上面一一摁上。

宫中年年设七夕宴,今年也不例外。燕怛躺了两天,精神抖擞,午后便开始琢磨穿哪件衣服赴宴。

他这爵位,虽然封号不好听,但是实实在在的超品,可是家里一贫如洗,一件穿得出去的冠服都没有。去年宴席穿得简陋,还惹人笑话,当时他也不在意这些,但是现在不同……

尤均在皇宫当值,只有马全福陪着燕怛。马全福道:“陛下设宴与民同乐,对服饰要求并不苛刻。”

燕怛听不进去,干脆上街上的成衣铺买衣服。

这一买,就买了四五件,被成衣铺老板笑容满面地送出来的时候,刚好撞见宋颜成带着一队禁军走过,再往后看,还串了百十女眷,个个面色灰败。有个少女抬起头,无意间和燕怛四目相对,都认出了对方,少女立马咬住嘴唇,面无表情地别过了头。

那厢,宋颜成也看到了燕怛,公务在身不便多言,朝他拱了拱手,带着一群人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边上百姓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被抄了?”

“没听到什么风声啊。”

确实没有风声,皇帝抄瑞王府抄得突如其来,许多大臣休沐在家,还在准备赴宴之事,被吓了老大一跳。

不是瑞王被害吗?怎么变成瑞王被抄了?

尤其是那些瑞王党,听到消息如遭雷击,沉不住气的便四处打探消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帝找到了瑞王哪些罪证,这把火要烧到哪些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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