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的京郊，漫山遍野都被白雪封了个严实，呼啸的山风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着雪沫子拍在 59 所的院墙上。临近年关，往来探亲的家属多了起来，人声与饭菜香裹在暖气里。

玄武算法的最终定型评审顺利通过后，全军试点列装的工作稳步推进，项目组紧绷了近一年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59 所地处深山，平日里除了科研工作，鲜少有别的消遣，唯独周末格外热闹，家在外地的科研人员，大多会在这两天接家属来所里探亲，食堂会特意加几道家常菜。

周六的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脆响、大人的说话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吴忌跟在薄暮身后，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比划着什么。

“先吃饭，下午再想。” 薄暮回头，牵着吴忌的手。

“宝宝！他…他这是怎么了？”

原本热闹的食堂瞬间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去。吴忌和薄暮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出事的是硬件组的工程师李航家。李航是锡江江南计算所派来的技术骨干，跟着项目组熬了快一年，这是老婆第一次带着刚满十个月的儿子来所里探亲。此刻李航的老婆抱着孩子，认真盯着孩子看，怀里的小男孩窝在妈妈怀里，喉咙里发出一阵一阵 “呼哧呼哧” 的声响，像小狗喘气一样，一边呼哧，一边还笑，看着没什么痛苦的样子，可那怪异的喘气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他在家也没这样啊。咱妈没说过孩子有这个毛病。”

“怎么回事啊？！” 李航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贴在孩子胸口听了听，“怎么喘成这样？刚才还好好的啊！”

“会不会是卡到东西了？刚才也没吃东西啊！还是…… 还是急性喉炎啊？我之前在书上看，小宝宝急性喉炎就是这样喘气，严重了会窒息的！”

“急性喉炎” 四个字一出，周围的人都探头看。

59 所的科研人员大多是理工科出身，对儿科急症一知半解，养过孩子的都听过婴幼儿急性喉炎的名头 ，这病来势汹汹，发病快，严重的会引发喉头水肿，短短十几分钟就能导致窒息，是婴幼儿最凶险的急症之一。

食堂里瞬间乱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

“对对对！急性喉炎就是犬吠样咳嗽，还有吸气性喉鸣，赶紧送医疗室啊！”

“所里的医疗室条件有限，往市区的 301 医院送！耽误不得！”

“小李你别愣着了！快抱着孩子走啊！我去开车！”

人群越围越多，李航彻底慌了神，新手爸爸太手足无措了，他伸手接过孩子，把孩子稳稳抱在怀里，转身就往食堂门口冲，老婆跟在后面，急急忙忙的。

薄暮和吴忌正好走到食堂门口，和抱着孩子的李航撞了个正着。薄暮下意识地把吴忌往身后拉了拉，避开了冲过来的人群。

就在这时，吴忌轻轻捏了捏薄暮的手。吴忌的脸上没有周围人的慌乱和焦急，反而带着一丝明显的疑惑，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追着李航怀里的孩子，神色有些奇怪，既不是紧张，也不是担忧。

两人生活了两辈子，薄暮太懂吴忌的表情了。声音压得很低，“正阳，怎么了？哪里不对？”

吴忌的目光收回来，“应该不是急性喉炎。”顿了顿，又补充道：“真正的急性喉炎，孩子会声音嘶哑，犬吠样咳嗽，吸气的时候有尖锐的喉鸣，哭闹不止，严重的会精神萎靡，根本笑不出来。而且喉炎引发的呼吸困难，孩子会下意识地坐直身体、仰头喘气，根本不会安安稳稳窝在妈妈怀里，还能笑。”

“那孩子这呼哧呼哧的，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庄明下意识问道。

吴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里带着点笑意：“我猜，他们家里应该养了狗，孩子刚学会模仿，看着家里的小狗喘气，就跟着学，学上瘾了，自己还觉得好玩，新手爸妈没见过这阵仗，就慌了神。”

庄明整个人都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竟然是孩子学小狗喘气玩？他闺女可没这样。

可转念一想，吴忌说的每一点都合情合理。孩子全程都在笑，精神头十足，除了呼哧呼哧的喘气，没有任何急症的症状，怎么看都不像是生了重病的样子。

食堂门口渐渐恢复了安静，“好了，没事就好。先去打饭。” 薄暮拉着吴忌往里走。

打好饭，就把餐盘放在靠窗的桌子上，又伸手替他拉开椅子，“刚盛的小米粥，我给你加了两勺红糖，先喝两口暖暖胃。”

吴忌笑着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又甜又香。

下午的时候吴忌就收到庄明的消息，俩年轻爸妈被医生训回来了。

“没事！健康得很！” 庄明也忍不住笑起来，“医生给孩子做了全套检查，听了肺，看了喉咙，一点红肿炎症都没有，气管、肺部、心脏全是好的，连个感冒都没有。医生拿听诊器的时候，那孩子还在那呼哧呼哧的，一边呼哧一边笑，医生当场就笑了，问孩子妈妈，家里是不是养宠物了，尤其是养狗。”

“孩子妈妈当时就愣住了，说家里养了一只金毛，孩子在家天天跟狗玩。事情查清楚了，孩子应该是看到门口警卫班带的军犬路过，就来了兴致，越学越上瘾，他们夫妻俩慌了神，光顾着害怕了。幸好是虚惊一场。孩子没事就是最好的。”

基金会的管理团队，也很快搭建了起来。奶奶负责这个事，里面少不了周组长的帮忙，当知道吴忌两年挣了一千多万，别提多惊讶了，吴忌谦虚，当初奶奶资助我三百万本金呢。

老周心想，这数学学的好挺赚钱啊，跟薄暮想一块去了。

时间一晃，就是五年。

隆冬的喀喇昆仑山脚下，红口哨所的五星红旗，在边境的大风里猎猎作响。

界碑前，吴忌穿着冲锋衣，站在薄暮身边，看着不远处的通信帐篷里，战士们正操作着搭载玄武 3.0 算法的最新一代加密战术电台，和千里之外的军区总部清晰地通话，信号稳定！无法攻击！

五年时间，玄武算法列装全军！

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已经二十二岁了，他依旧清瘦，只是眉眼间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和坚定。

而薄暮，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吴忌身边。界碑前，大风卷着雪粒吹过来，薄暮伸手把吴忌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替他拢紧了冲锋衣的领口，低头在他耳边笑着说：“风大，别站太久了。”

吴忌抬起头，看着他，眼里亮得像雪山之巅的星辰，笑着踮起脚尖，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

薄暮嘴角的笑意止不住。不远处的庄明左顾右盼，就是不看他俩。以他的敏锐度，还没等他试探薄暮，在吴忌过完十八岁生日时，薄暮就和庄明说了他俩的事情。

是的，他俩谈恋爱，这事庄明刚听到时，心里怪复杂的，薄暮说这事他们会主动汇报的。

薄暮这人吧，看着不羁，但吴忌比他更大胆，早就找机会和周组长说了，打了周组长一个措手不及，这事就，能怎么办呢？俩孩子情况不一样，羁绊很深，让两人分开他还挺担心吴忌的，这孩子身体没问题，就是感觉不长肉，文文弱弱的，要是再抑郁了，这不耽误孩子，耽误正事嘛，还能怎么办呢？就对吴忌说，注意影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小同志好好工作，不要想太多。

这边投入使用后，还要持续监控，定期评估，迭代升级，甚至是应急响应，这个要持续至少十年时间，知道被下一代的抗量子密码完全替代。

不过薄暮和吴忌都知道，这个算法至少服役三十年，二十年的时候会启动下一代算法的预研与定型。那时就是后量子密码的时代了。起码现在还未出现过能颠覆格困难问题的数学突破，只能渐进式的共计优化，参数调整。

在列装时周组长说过，下一代已经开始琢磨了，总能等狼来了在补栏栅，我们不会超越一步，我们要超越一代，两代甚至三代。

后来薄暮就说吴忌，你给了周组长他们好大的野心。

吴忌其实心里也高兴，“在等个四五年，就会完成去全体替代，哪怕它的生命周期短，也是好事。有更好的我会更开心。”

“你算是开宗立派了。”

“说的我跟学阀似的。应该是终身安全顾问，我要做最后的兜底。”说着吴忌轻轻叹了口气，“哪里也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