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容青低沉的,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说得十分艰难,却像是说尽了毕生的心里话。
“无嗔。”容青轻轻说,“你成长得很好。”
韦陵手臂一滞,他立刻明白了容青的打算,心底怒骂一声,立时反手撤刀,改为左手掐住他的脖子。只见他撤刀的前一瞬,容青猛然探身前撞,差一点就要自刎于长刀之下!
“收起你的小心思!”韦陵低喝一声,加紧了手上的力道。
而容青仍继续说着:“我一直,以你为傲。”
杜无嗔刹那间肝胆欲裂,他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师父!别——”
容青最后只是朝他笑了一笑。
他全身骨骼陡然爆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响声,全身一颤,旋即血流满襟。
柳清辞心脏一紧,惊恸万分:“……自绝真气?!”
可一切已经迟了,容青的身体最后抽动了一下,带着残存的笑意,永远停止了呼吸。
杜无嗔怔立当场,一瞬间魂飞魄散。而晋楚殊、极轩邈与柳清辞三人红着眼扑向了韦陵;韦陵当即反应过来,反手甩出容青遗体,整个人身形暴退,一脚踩上床榻尽头,只见床榻猛地塌陷下去了一个小洞,他的身形已消失不见。
那竟是一处隐蔽的活板门!
就在这刻不容缓之际,得到了容青生前提示的晋楚殊和极轩邈在最后关头强行扭转方向,于左右两侧闪过容青遗体,如箭一般抢到了床头,赶在活板门关闭前双双跳了下去。而他们身后的柳清辞立即补上,飞身接住了容青的遗体。等她抬头再看,屋里哪儿还有三人的影子?
直到此时,悲痛欲绝的杜无嗔方才能动弹了。他几乎是用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扑到柳清辞身前,又在下一瞬倒在了地上。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徒劳地跪在地上,徒劳地擦拭着容青嘴角的血迹。
整整十五年,可这个拉扯他长大的、传授他武艺的、拼出性命保护他的人,最终来得及留下的,只有一句话、一个笑。
杜无嗔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哆嗦着双手,就要接过容青。就在这时,一股滔天气浪突然自地底猛地掀起,只是一眨眼,小屋就被剧烈的火光吞噬,横木屋瓦尽数砸了下来!
立时,杜无嗔醒了过来,他一手抱起容青,一手拉住柳清辞,足尖全力在已经层层塌陷的地板上用力一点,身子横飞而出,抢在小屋彻底坍塌前跃了出去。地动山摇,天地变色,难言岛各处竟传来了一环扣一环的爆炸声。
柳清辞缓过神来,脸还是白的,人却已冲到了小屋的废墟前:“楚殊!哥!”
她不顾几乎让自己站立不稳的剧烈地动,两只手就扒进了废墟中,拼命向下挖去。忽而,一只手抓住了她被扎得鲜血淋漓的手,柳清辞泪流满面地回过头来,是杜无嗔。
“韦陵不可能甘心同归于尽,他一定留有逃生地道;他们俩死不了。”杜无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些风暴般灰暗而翻涌的情绪中依然保持着清醒的,他只是抱紧了师父的遗体,拉起柳清辞,用一种十分茫然的语气说道,“韦陵只怕是要毁岛,我们快走!”
柳清辞登时清醒过来,她喉头发哽,呼吸困难,泪水流得到处都是,但旋即,她站起身来,神情稳定。
“跟我来,我知道最近的码头在哪儿!”
——自这处小屋开始的连环爆炸自地底纵横交错的空洞中蔓延全岛,整座岛屿被冲天的火势照亮,山峦崩断,碎石满天,不知多少炸药一齐发出怒吼,难言岛天翻地覆。
猛烈的地动震醒了楼阁前昏迷的难言岛弟子们。他们如梦方醒,睁眼就看见了如此地狱般的景象,一时间全吓呆了。
旋而,元知非的暴喝声唤醒了他们:“还愣着干什么!有奸人要毁岛,快去救人!”他目光扫视一圈,立刻开始指挥:“东边那两个掌事,带伤员马上撤到最近的岸边;西边那一队黑衣服的弟子,去找附近还有没有昏迷的人;其他还能动的,跟我去岛内搜救还没逃出来的人!”
他身居九嶷大师兄多年,自有一股叫人信服无比的领导力。慌乱的众弟子听到有人发号施令,也顾不得他是谁了,立刻应声运转起来。元知非带了人,飞也似地冲往远处同样发生爆炸的弟子居所;田青蚨背起伤员,同一众弟子们一齐艰难地穿过火场,往海岸边撤去。
密林之中,杜无嗔一边守护着师父的遗体,一边将柳清辞托在肩头,于火舌翻滚间一连冲过数片火场,跃过一道道巨大的裂缝,在飞石碎瓦间辗转腾挪,豁出性命疾速冲往山脚下残存的码头。
而难言岛巨大的爆炸也掀翻了周遭的诸多海域,气浪滚滚,野火蹿天,骇人的火势直直烧红了半边天。原本潜伏在难言岛周围的各大门派援军马上开动船只,飞一般往燃烧的岛屿赶来。
难言岛上天崩地裂,密道之内,同样危在旦夕。
——晋楚殊和极轩邈甫一跳进活板门,就见眼前乃是一条密道,韦陵的衣角在尽头转弯处一闪过。他二人登时拔足狂追,忽而只听一阵机关咔嚓作响,沉闷的轰响声于他们四面八方陆续传来,整条地道立刻摇晃不止,尘土飞扬。
“爆炸?这是火药?他想炸毁难言岛吗!”晋楚殊后背发凉。
极轩邈当即想起昨天自己发现的、难言岛各处建筑与密道的地底空间,气得全身直抖:“这丧心病狂的畜牲!他把机关设在老岛主床下,自然是因为如果有人发现老岛主,就意味着他已经暴露了……”
晋楚殊马上反应过来:“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提前挖空难言岛,一旦自己暴露就启动机关炸岛,毁尸灭迹!”他怒火“噌”一下蹿上了头,“韦陵这疯子!”
“他那么惜命,肯定要金蝉脱壳逃之夭夭。”极轩邈咬着牙往前冲,“咱们追!”
两人拼上了一身真气,带着浑身的伤在昏暗的地道中一路穷追不舍。地道伴随着爆炸不停地坍塌,都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只觉这地道走势一路向下,前方隐隐约约吹进了潮湿的冷风。猛然,地道的尽头一下子变大,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然追到了一处隐蔽的海边洞穴内!借着隐约的月光,两人一眼看见洞穴内与海相连的水面上停了一艘小船,船上一人正挥刀斩断缆绳,划起船便走,正是韦陵。
晋楚殊与极轩邈立刻提气跃起,飞身落在洞穴内。韦陵猝不及防,被他二人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已抢上了小船。海浪推着小船,很快随着浪漂向了海面深处。
漆黑的海面,狭窄的小船,三人勉强在颠簸不平的船舱内站稳,话未出口,刀剑已短兵相接!
韦陵的眼中头一遭闪过一丝事态失控的慌乱之色。他劈手以掌力逼开身前的极轩邈,右手长刀回转,猛力上抬格住晋楚殊的剑锋;而两人一击不中,复又极有默契地前后夹攻,一时间狭小的船舱里刀光剑影,一片乱舞,内力真气相撞的闷响不绝于耳。韦陵越打越是心惊:“这两个毛头小子怎地配合如此顺畅?他们怎会完全不受船身起伏的影响?!”
他却不知,自从一年多前晋楚殊与极轩邈相遇之后,两人就时常磨合剑招,彼此熟悉;他也不知,这一年多来两个青年遍历劫难,生死与共,早已浑然一体,攻守合一;他更不知,早在两人初遇不久时,在凌竟峰上,游超然训练两个半路徒弟的方法,正是于滚滚波涛之中稳定身形,一如今日海上死斗。
一切似乎于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机关算尽,步步布局,波及四国诸郡,却用自己得意的重重杀招,亲手磨砺出了这一双取他性命的劲敌。
三人斗作一团,形势越发明朗。二十余合后,韦陵的飞刀已然用完,尽数落入大海;又过十余合,他瞄准破绽一刀砍伤晋楚殊小腿,却被极轩邈自身侧悍然抢攻,一掌正中气海。船舱在汹涌波涛间起伏不定,胜利的天平逐渐向一方垂落。
突然,一个巨浪猛然扑来,小船瞬间高高抬起,半身倾斜!
电光石火间,极轩邈向晋楚殊点了点头;他的双足立时蹬地飞起,整个人迎着浪尖高高跃出。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关头,晋楚殊一剑递出,青岚剑身裹挟着万钧风雷,如潜龙腾渊,直取韦陵心口。
韦陵反应何其敏捷,当即反手抽刀下劈,就要打飞青岚。可就在此刻,小船突而重重一歪,带着船上之人径直向一侧倒去——他身后,高高跃起的极轩邈在他拔刀下劈之时陡然急速下坠,一个千斤坠砸在了船头上,他一身锐不可挡、刚猛无匹的力道尽数压在船头,小船顷刻间失去平衡,船尾高高扬起。韦陵猝不及防,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一倒;本就要击上青岚剑身的长刀因他身躯后倒,于半空中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晋楚殊一剑穿心,直捣黄龙!
韦陵登时爆发出一声濒死的、恐怖又绝望的抽气声,他用尽全力下压刀身,就要砍上晋楚殊持剑的手腕。就在此时,湛卢剑锋自他身后鬼魅般闪出,自下而上削出一道惊雷,只一剑,韦陵一条手臂已被极轩邈斩下,连着长刀一并沉入大海。
下一刻,晋楚殊一掌打上韦陵小腹。这一掌丝毫不留余地,他再也站立不住,血淋淋地跪倒在了船舱之中。
这个欺世盗名的、荼毒无数的阴谋家倒在血泊之中,他浑身抽搐着,剧烈喘息着,如同一只被削去了脑袋的、挣扎不止的虫子。可很快,他如同蝼蚁一般停止了抽动,双目圆睁,于毕露的丑态中停止了呼吸。
晋楚殊和极轩邈默默注视着他,直至再也没有任何动静。许久,他们缓缓收剑入鞘,对视良久,突然重重拥抱在了一起。
身边,漆黑的海面风浪滚滚;远处,难言岛的烈火直冲云霄。于这极致的红色与黑色之中,这一对挚友紧紧抱住了彼此,话未出口,泪流满襟;接着,梦寐以求的酣畅与狂喜盈满了他们的整个身心。
晋楚殊喜极而泣:“轩邈,我们做到了!我们赢了!”
极轩邈一双眼睛红彤彤的,放声大笑:“是的,我们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