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轩邈耳尖微红,他沉默片刻,定定开了口:“嗯,我不会让您和先生失望的。”
随后几日内,龙铸秋果然如他承诺的那样,对极轩邈以贵客之礼相待。他甚至提出带极轩邈去接收三苗大寨中存放的太一天宫之宝,极轩邈一概推拒,毫无恋色。他也不与一众祭司多多来往,只同那些个缠着他的三苗年轻人们整日处在一起。三苗中人极少离寨,这些年轻人听他讲述苗疆之外的广阔天地,讲述江南温柔的烟雨、潼郡巍峨的山岭、关外繁华的商道,还有一段段江湖中的奇闻轶事、爱恨情仇,一个个全都入了迷、出了神。当他们得知极轩邈因自己的身世而不得不在行走江湖之时隐藏实力,背负纨绔骂名,更是在先前的崇敬之中平添数分怜惜。不出几日,极轩邈就成了整个大寨最受欢迎的人——至于那些不欢迎汉人而挑衅他的人,全都被他揍了个心服口服。崇尚力量的三苗人更是对此津津乐道,极轩邈的身后便又多了一串儿如雅莉安般的迷弟迷妹。
若是龙铸秋在此,大概要痛斥极轩邈果然是汉人狡诈心性,刻意装作美强惨迷惑人心。可惜一干三苗青年涉世不深,又心性简单,早已被他骗得忘了大巫对汉人是如何敌视。至于三苗的老人们,虽不如子孙般活泼,但见极轩邈果真是对大家以朋友相待,丝毫不提主人之辞,便更相信雪隐一族已在他的帮助下自立门户,重获自由,对这汉人青年添了许多好感。
更另三苗中人大惊失色的是,就连身为四大祭司之一的“乐君”似乎也被这异族贵客迷住了,原本高高在上、只听命于大巫的靓丽少女,竟三天两头往极轩邈和他的一众迷弟迷妹们中间跑,厮混在一处;而大巫对她也是不闻不问,似是默许。众人看在眼里,虽是奇怪,却也并未多想,只当乐君也同她的同龄人们一样折服于极轩邈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放倒一双的高超武艺了。
乐君来找了极轩邈几次后,话愈发多了起来,时而问他中原的风土人情,时而好奇雪隐大山中的的那些昔日同族,时而要与他一较高下,看看汉人武艺与三苗蛊术孰强孰弱。极轩邈看在眼里,虽一一应对,面上却始终不假辞色。他们二人一时间成了三苗大寨的热门话题,无论是龙镌夏无处不在的蛊虫耳目,还是龙铸秋安插各处的祭司与蛊人,收到的消息全是诸如此类的议论。
“你听说了吗,‘乐君’她……”有人窃窃私语。
“当真如此?!这也太……寨子会因此大变天的!”有人惴惴不安。
“我一开始也不信,可若事实如此,一切之前说不清的地方就都对上了……”有人半信半疑。
“乐君的事,莫非确实如大家所说……”有人心急如焚。
“离经叛道,简直大逆不道!”有人怒火中烧。
三苗大寨就在这样的暗流涌动之中度过了十日。到了第十一日清晨,在三苗大寨重重防卫的大巫居所深处,近日身处话题中心的乐君悄然出现。她俯首在龙铸秋面前,神色仍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龙铸秋把玩着手心的镇命王蛊,神情从容,如同对族中的议论纷纷视而不见,缓缓开口:“这些天,族里的噪声越发多了。”
乐君浑身一紧,立刻将头低得更低了些,却听上首那人声音微扬,竟有几分愉悦:“你做得不错。”
“谨遵大巫吩咐。”她心底长出一口气,只觉背后沁出了一层冷汗。
“说说看,你这几天的收获。”龙铸秋扬了扬下颌。
乐君思索片刻,一五一十地叙道:“极轩邈此人,武功确实强横,我数次与他交手,都未能试探出他的底牌。他所学甚广,杜无嗔的内功,游超然的拳脚,周千寻的暗器、凌竟阁的轻功、九嶷的剑术,甚至是金帐晋楚氏家传武学的几分神韵……他无一不晓,更能融汇贯通。大巫,若与他正面相抗,祭司们只怕会损失惨重。”
龙铸秋把玩王蛊的手顿了一顿,声音难辨喜怒:“继续。”
“我多次旁敲侧击,并施蛊于他,都没能问出半句有关雪隐古族所看守宝藏的消息。”乐君回想起这十天的多番试探,有些不解,“要么是他的意志力真的强到能与‘乐君’一脉祭司的数百年传承相抗衡,要么就是……他的确未曾见过,也未曾索取过唾手可得的那一半宝藏。”
说到此处,她忽而心头生寒——无论是哪种可能,都只显得这人比预想中还要可怕。见龙铸秋沉默不语,她犹豫片刻,补充道:“我本想对他使用更强硬的真言蛊,可我发现,尸仙大人在他身上留了一道子母护命蛊。若我强行施蛊,所有伤害都会反噬给尸仙大人……”
她的面前一片死寂,而后,镇命王蛊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锐鸣啸。只是一瞬,乐君双耳血流不止,登时因剧痛而跪伏在了地上。她丝毫不敢往上看,只强忍着剧痛死死压低了自己的脑袋,只能隐约分辨出上首传来几句阴寒到极点的喃喃自语。
“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阿姊,你竟然……”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就在她几乎已经支撑不住,就要昏倒于地时,镇命王蛊的异动忽而停了下来。随后一只蛊轻飘飘地落在乐君的后脑,她双耳流血顿时止住,脑海也再度清明起来。她咬牙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恭声道:“多谢大巫。”
“继续说。”龙铸秋似乎已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平静,但那只焦躁又暴怒的王蛊显然出卖了他的内心,“对于你的示好,他有何反应?”
乐君原本的神情忽然一僵,而后,几乎是有几分愤恨与不平地开口:“他问我……是不是脑子有病看多了话本。”
龙铸秋一阵沉默,就连原本凶相毕露的镇命王蛊也忽的一顿。
乐君越发忿忿不平:“他还说,想玩什么异族人相爱相杀的戏码就去另找他人,他是有家室的人,让我离他远点!”她话音忽停,似是咽下了一句十分见不得人的三苗脏话。
上首处的寂静持续了很久。许久之后,龙铸秋的声音才幽幽响起:“中原汉人,倒也不像他们自称的那样尊师重道。”
“您还真是恨透了周千寻拐跑您姐姐,三句话不离他。”乐君忍不住心中嘀咕。
“不过,却也见得极轩邈此人,虽年纪不大,却十分难缠。财帛不能动其心,功名不能改其志。”龙铸秋若有所思,“韦陵之流,尚可暂为同谋;极轩邈这人,却不可与之周旋逢迎。”
乐君蓦然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此人断不可留!”
龙铸秋缓缓起身,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好了,闹剧演了这么久,也到了收场的时候了。”
“乐君,去看住极轩邈。日落之前,不要让他返回我阿姊的住处。”龙铸秋丢下一句吩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巫居所。乐君立时想明白了他要去做什么,心头微颤,却什么也没说。
镇命王蛊无声飞动,没入了龙铸秋的衣袖,如同大巫收敛起的犹疑与杀心。
“阿姊,对不起,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不过没关系,很快我就能解决好一切,我们就可以重新回到过去那样……”
“只有你和我,也只需要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