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记忆一幕幕跳转着,一次次回荡着。
有人嫌恶地看着他:“被父母惯坏的二世祖!”
有人怜悯地看着他:“可惜了,原本以为是又一个天纵奇才,原来不过是个纨绔。”
有人幸灾乐祸:“虎父出犬子,不过如此啊。”
有人痛心疾首:“你对得起你爹娘吗?你让整个江湖看尽了笑话!”
无数的声浪淹没了他。
极轩邈死死握紧了手中的剑,力道之大,竟将指甲扎进了掌心的皮肉之间。
“不……”他心中呐喊,“这不是我!”
“真奇怪,我们好像无所不能的极少侠,怎么变成这幅小孩儿般的脆弱模样了?”那个声音古怪地笑着,“明明是江湖名门之子,明明是不世出的天才,明明自幼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伤,才练成如今的本事——可在大多数人面前,你不得不扮演一个纨绔,因为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你只能是一个纨绔。”
“扪心自问,你敢说,你的心中没有怨吗?”
极轩邈停下了。他咬紧了牙,心跳得厉害,手脚却冰冷无比。
“你想做自己吗?”那个声音步步紧逼,“做真正的自己。”
它轻柔的蛊惑着,低缓地絮语着:“为什么要为了其他人,让自己活成一个笑话呢?”
黑暗几乎就要吞噬极轩邈了。他心中一股无名火突然升腾起来,越烧越旺,几乎要点燃他自己。
可下一瞬,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是自愿的吗?”
极轩邈怔怔向前看去,记忆的迷雾中站着一个人,那是小时候的余意。
她一脸也不眨地注视着他,目光专注而明亮:“你是自愿的吗?”
“啊,是啊……你发现了,比谁都早。”极轩邈凝望着那时候尚且一团稚气的她,喃喃道。
记忆的迷雾旋转着,一个温暖的怀抱忽然包裹了他,潮湿与阴冷一瞬间被驱赶。他回头望去,抱住他的人是谁?
是林晚,也是极天鸿;是师父杜无嗔,也是老师周千寻;是大哥元知非、妹妹柳清言和柳清辞,是晋楚殊和陆炎这两个生死相依的损友,也是龙镌夏、游超然和顾星衍这些始终对他关爱有加的长辈和家人……
真奇怪,那股无名火忽然被浇灭了。
他想起十四岁的那个深夜,他负气将湛卢剑丢进湖里,又慌忙跳下水去,而身旁的余意一声不吭,默默陪着他一起捞;他想起十三岁第一次独自完成无想山的任务,兄弟姐妹们为他摆了庆功酒,而周千寻头一遭喝醉,红着眼说他太辛苦;他想起十二岁时他终于能在师父手下走满五十招,而默默看着的林晚忽然抱住他,哭成了泪人;想起……
似乎有很多人这么拥抱过他,似乎有很多人知道,也爱着真正的他。
那个声音还在兀自蛊惑着,可极轩邈却笑了。他高高扬起头,大踏步往前走。
“用不着你来挑拨我。”极轩邈冷笑道:“我一直做的——都是真正的自己!”
登时,万籁俱寂。
而极轩邈的掌心忽然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似乎正在向他的身体深处钻去!
“终于动手了吗?龙铸秋!”极轩邈冷哼一声,只一息,他从杜无嗔处所学“寒江碧雪”心法已全速运转起来。几乎是瞬间,一股带着寒意的霸道真气自经脉直抵右手掌心,连带着手中的长剑也微微振动起来。而后极轩邈毫不犹豫地松开湛卢剑,左手五指成钩,右掌平摊,双指成风,径直挖入方才与山鬼死斗时留下的伤口之中!
刹那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而极轩邈的两指在掌心一旋,竟硬生生揪出了一只黑色的甲虫。这甲虫本就被他爆发的真气震得动弹不得,又被他力逾万钧的指风一捏,顷刻间化为齑粉。
——早在进入迷灵窟之前,战胜山鬼之时,看到主动向自己伸出一只手的龙铸秋,极轩邈的警惕之心就已升到了最高点。
于是,自两人握手直至现在,极轩邈凝聚在掌心的真气就从未散去。而龙铸秋果真如他猜想那般在与他握手之时下了蛊,蛊虫从一开始就藏在他受了伤的掌心内,这才瞒过了在窟外严密监视龙铸秋的龙镌夏,趁他心神大乱之际,悍然发作。
可惜,极轩邈早有防备。
迷灵窟的幻境再也不能撼动他分毫,他拾起湛卢,带着一抹凌厉的笑,径直向出口走去。
与此同时,洞外席地而坐的龙铸秋忽然面色一变,他猛地抬头,直直望向迷灵窟的洞口,眼里是浓稠无比的杀意,却也是再也无法掩饰的震惊。
龙镌夏望向弟弟,却见他俊朗的面容忽地苍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泛着乌黑的血来。她太过熟悉这种状况了,登时反应过来,面色差到了极点:“蛊虫反噬?!你是何时——”
“阿姊。”龙铸秋打断了她,用力抹去血迹,他死死盯着洞口,声音竟带上了几分骇人的癫狂之色:“不错,周千寻教出来了个好徒弟,雪隐人也给自己选了个好主人……”
洞口处,极轩邈从容地走了出来。他神色宁静,一如既往;一瞬间,迷灵窟外一片哗然。
乐君满面愕然,不敢相信一般看向了自己身边的滴水漏刻。而那用于计时的滴水漏刻,此时竟只走过了一半。三苗众人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镇命,回来。”龙铸秋面无血色,神情阴鸷。那张精心制作的假面终于维系不住,露出了三苗大巫的真面目。
原本伏在龙镌夏手上的镇命王蛊闻声而动,展翅飞回他的袖中;他甚至没有看龙镌夏一眼,径直走向了极轩邈。极轩邈冷冷盯着他,嘴角笑意不减。
“如何,大巫?”他扬声问道。
而龙铸秋盯着他,用仅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了口。
“很好,极轩邈……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