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一向有些沉寂的三苗大寨突然热闹起来。三苗古族的人们在街头巷尾彼此交换着眼神,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躲进屋内彼此密谈,在表面的热闹下,寨子暗流涌动,山雨欲来。而这一切,只因两日前大巫带回的一则消息。
三苗四大祭司之首,消失了十余年的“尸仙”,重新回到了故土。
“尸仙”龙镌夏一向是三苗的禁忌,传说她天纵奇才,蛊术通神,一度是三苗古族一等一的绝顶高手与幕后掌权人之一。可十余年前,她与大巫生隙,又被一个外族汉人迷惑,自此离族,杳无音信。
年轻的三苗人只是依稀听闻过“尸仙”的威名,但稍稍年长的三苗人经历过当年龙镌夏出走时的血腥之夜,她与那名传闻中的汉人少年仅仅两人,却搅得大寨天翻地覆,蛊人横死,祭司殒命。这恐怖的回忆至今仍烙印在他们的脑海深处,不时引起一阵阵战栗。
龙镌夏与龙铸秋当年,只是所谓“生隙”吗?她如今重新现身,又是否会引发一场更大的风暴?
三苗大寨人心浮动。
而龙铸秋始终稳坐钓鱼台,他甚至公布了一件更令族人震惊的事:龙镌夏带回了一名自称“太一天宫继承人”的青年,为取信于大巫和三苗古族,他愿意接受传说中的“试炼”。
听闻消息,三苗举族哗然;然而慑于大巫多年积威,族人们只敢私下议论,明面上还是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欢迎龙镌夏与贵客的宴席来。
深谷花海之中,此地仍是一如既往的安宁。
极轩邈与龙镌夏面对面坐着,一同遥望着起伏的花海。极轩邈蹙眉注视着窗外自在飞舞的蛊蝶,心思又跑回了两天前那场无比紧张的会面。
龙铸秋出现的令人猝不及防,简直像是早有预谋。他们只来得及掩护元知非的行踪,自己却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顶着大巫那诡异的笑容和灼热的视线,极轩邈只觉通体生寒,浑身绷紧了弦;他根本来不及思索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让大巫在此守株待兔,只是飞快地想着该如何应对眼前局势。此时,被他护在身后的龙镌夏却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走吧,去会会他。”
极轩邈如临大敌,他的心中转而飞速梳理着可能暴露行踪的地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异样,而身体有些僵硬地跟上了率先走过去的龙镌夏。忽而,他背后一紧——一阵似有似无的触感在他后背被龙镌夏拍过的地方浮现,又忽地消失。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凭借着多年的信任,跟着她走向龙铸秋。
而龙铸秋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一眼不眨地望着龙镌夏,未曾移动分毫,甚至连嘴角扬起的弧度也从未有过变化,这不禁更令人毛骨悚然起来。
迎着他的微笑,龙镌夏穿过缤纷的花海,在他面前五步处站定。明明是至亲久别重逢,可他们一个微笑,一个沉静,反而透出十足的压抑与古怪。
“阿铸。”龙镌夏轻轻地说,“别来无恙。”
仅此一句,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久之后,龙铸秋扬起更加灿烂的笑,邀功般展开双臂:“阿姊,这里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你喜欢吗?”
龙镌夏沉默了,最终几不可闻地开了口:“……你有心了。”
龙铸秋觉察到她的心思,自嘲般笑了一声:“好吧,好吧……那么阿姊,说些我们都想听的吧。”他漆黑的眼睛扫过极轩邈,转言道:“你是为韦陵而来?”
见她无声肯定,他一摊手,语气有些可怜:“阿姊好狠心,明明那么久没见的是我们,你却总把心思放在那个糟老头子身上。”
“阿铸,不必多言。”龙镌夏打断了他,“我知道他此时不在寨中。此番回族,主角也不是我。”
极轩邈盯着那昳丽的、此刻难免叫人生出怜惜之心的男人,心神电转,警惕之心不减反升:“身为韦陵的头等心腹,龙铸秋定然见过韦陵的真容,不可能不知道他已经用幻形之术易容成了中年男子。他是在故意误导我们?刚一见面就挖坑,这人的心机果然深沉!”
龙铸秋却因龙镌夏的话顿了一顿,只是思索片刻,他已然了悟,换了副神情,甚至有些嘲弄的意味:“看来卫家庄之行,他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喽?还是扎哈里那小鬼死之前告诉了你们什么?阿姊应该已经知道了他如今的面目吧。”
龙镌夏的神情有些冷:“卫家庄公审元知非一事,你也参与了韦陵的谋划。”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龙铸秋笑吟吟的,并不反驳。见状,极轩邈想起大哥当时十万火急、如履薄冰的处境,心头登时冒起一股无名火。
“你与他相处这么多年……阿铸,凭你的敏锐,我不信你看不出韦陵是冒名顶替。”龙镌夏直直审视着他。
龙铸秋依旧含着笑,有些语气有些遗憾:“反正太一天宫没了几百年,谁知道还有没有继承人?他想当,就让他当喽。只可惜他运气不好,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元知非竟真的找来了‘死’了十几年的花宁。”
“阿铸,你想错了。”龙镌夏摇了摇头,目光笃定,“我此番回来,就是为了拆穿他的诡计。太一天宫传人另有其人,我找到了他,而且,他是已经被雪隐古族承认的‘继承人’。”
直至此刻,龙铸秋的神情才出现了一分不似作伪的变化。他头一次正眼看向了极轩邈,上下打量着他。极轩邈生出一种错觉来,总觉得此时打量自己的并非大巫,而是一条冰冷的毒蛇。
龙铸秋的目光最终停在极轩邈的湛卢剑上。他眉梢微挑,嗤笑一声:“确实是太一天宫先祖的象征。呵,雪隐古族吗,若说丹吉和雅莉安承认你,我倒不意外,可心高气傲如雅贝丝那小丫头,她是怎么愿意认你为主的?”
极轩邈听出了他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漠然,思及雪隐古族所遭剧变,他心中怒火更盛。但他的面色仍是冷淡而自若的,开口道:“我并无意成为谁的主人,雪隐人是我的友人,而非仆役。”他神色一冷,“更何况,丹吉爷爷和雅贝丝,不就是被韦陵害死的吗?”
“是吗。”龙铸秋一垂眸,故作惋惜,眼中却没有一丝意外之色,显然是早就知道雪隐古族所遭劫难,“那可真是可惜。”
极轩邈审视着面前这个故作姿态的男人。十几年前,他间接害死了雅莉安姐妹的父亲,谋夺雪隐古族守护的宝藏;十几年后,韦陵能够派人潜入雪隐大山,杀害丹吉和雅贝丝,制造雪隐内乱,其中也绝对有他的助力和手笔。雅莉安小小年纪家破人亡,雪隐古族一度走向式微,与他的暗中残害脱不了干系。可他,却只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惺惺作态。
极轩邈耳边忽地响起扎哈里垂死时的遗言。
“帮我杀两个人。那条姓龙的毒蛇……还有韦陵!”
“他倒是形容得恰如其分。”极轩邈冷冰冰地想,“龙铸秋此人,不杀难解他人心头之恨。雅莉安和大哥的仇,总要有人来报。”
他心底杀意翻涌,目光微寒,却掩饰的十分到位。而龙铸秋盯着他,突然目光一凝,他看着极轩邈的视线终于认真了起来,用目光细细勾勒着眼前的青年。
明明长相迥异,可这种凛冽的气势,卓然的身姿,却让他想起一个在心中千万刀剐了无数次的人来。
龙铸秋有些阴沉地开了口:“你和那个叫周千寻的汉人,是什么关系?”
极轩邈直视着他:“他是我的老师。”
刹那间龙铸秋眼中闪过一丝淬着寒光的杀意,只是在看到龙镌夏的一瞬,他的目光突然柔和起来,重新覆上了笑意:“……原来如此。”
龙铸秋不再看极轩邈,又笑着望向了龙镌夏:“阿姊,这位贵客也许的确算得上三苗的主人,可这也不是我们能做主的。要知道,就连韦陵当年,也是通过了‘试炼’,才被族人们承认的呢。”
“我们当然可以承认他,带他去见族人。”龙铸秋语调轻快,“但是,这就要看这位贵客——是否愿意试上一试了。”
龙镌夏的神情有些难看,但龙铸秋的反应显然在她预料之中,她并未迟疑,回答道:“此事非我所能决定,我会和轩邈说明,以他的意愿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