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栖梧的理智在反复拉扯。一边是明知自己此举无异于背叛,一旦被发现就注定死于非命的恐惧;可另一边,却是无法袖手旁观的心火,正在熊熊燃烧。
从潼郡游尸案,到宜煌郡灭门案,再到卫家庄的公审与大火。她再不谙世事,再年少无知,也渐渐明白了这个带自己离开牢笼的女人,究竟听命于一个怎样丧心病狂而又草菅人命的阴谋家。
她可以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韦陵的图谋与恩怨与自己毫无瓜葛。可她看到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时,看到那些奋起抗争的侠士时,内心始终有一把簇心火灼烧着,让她无法袖手旁观。
可卫栖梧终究只是个习武不久的、涉世未深的女孩。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无力于自己不能做些什么,直到她得知月罗刹奉命前来凌竟峰的目标。
如果救走此刻韦陵指望的救命稻草,那么这个恶贯满盈的人,是不是就可以走向灭亡了呢?
如果这样,那她身上的罪孽,是不是也可以减轻那么一点点?
卫栖梧凝视着迷蒙的云雾,心乱如麻。她深吸一口气,心中谋划已久的打算,越发坚定下来。
忽然,月罗刹的声音打破了绝壁间的沉寂,也打断了卫栖梧纷乱的思绪。只见她缓缓站起了身子,神色颇为不虞:“顾星衍,你挑了也有大半刻了,如何?”
她眯起眼睛,怀疑之色一闪而过。卫栖梧听出她的话外之意,冷汗不由得涔涔而下,下意识看向了顾星衍。而下方的顾星衍不为所动,仍在慢条斯理地挑拣着药材。过了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来,回首看了过来:“你来的突然,此时本就不是空亡草成熟的季节,我挑选着自然困难。”言语间,她将几棵灰白色的、毫不起眼的小草用帕子包好,妥善收了起来。
月罗刹死死盯着那几棵平平无奇的小草,那眼中陡然亮起的光让卫栖梧看得毛骨悚然。而顾星衍不疾不徐地续道:“你能打上浮碧丹的主意,想必已经从三苗古族那里得知了不少内情。那你应该清楚,我没有骗你。”
“不错。”月罗刹冷笑一声,“这确实是空亡草。”
顾星衍轻轻颔首,话锋突转:“那你多半也清楚,花宁离族多年,三苗古族如今并没有浮碧丹最正宗的丹方;而林阁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海外回来。所以,我是如今唯一有可能改进浮碧丹的人。”
先前一直绕来绕去的月罗刹此时已经没有了同顾星衍继续兜圈子的心思,她的面色愈发阴冷,抱臂俯视着她:“你什么意思?”
“做个交易吧,华月。”顾星衍轻轻一笑,“我改进浮碧丹,你借此机会要韦陵完成你与他的约定,引他现身,然后杀了他,如何?”
“作为交换,我可以说服老杜和老周不再插手你们的事。”
听到她与此前截然相反的态度,无论是月罗刹还是卫栖梧,一瞬间都呆住了。而后月罗刹突然一跃而下,鬼魅般欺到顾星衍面前,怒极反笑:“你觉得我会信吗?!”
顾星衍轻轻向后撤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我只是觉得,方才你所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月罗刹美目圆睁,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抬手,一支飞镖擦着顾星衍的脸颊飞了过去,坠入她身后的万丈悬崖。
“顾星衍,你骗得了其他人,却骗不了我。”月罗刹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设计,加之方才情绪爆发,几乎再也难以平静,周身的煞气骇人无比。她一步一步压迫着顾星衍,双眸甚至泛出了血丝,“你们四个里,最冷静、最没有私情的那个人,一直是你——周千寻为了阿隽可以连命都不要,杜无嗔对你有意甘愿守在凌竟阁十几年,若是换成他们说这些话,我还能信那几分。可你……”
她一步步以势压人,顾星衍一退再退,两人僵持间,站在高处的卫栖梧猛然一惊:“顾门主的身后……不好!”
这方药园本就狭小,顾星衍步步后退,月罗刹步步紧逼,剧烈的情绪波动中,竟无人发觉她们已经离那毫无遮拦的断崖越来越近。
而月罗刹依旧在恨声发泄着情绪:“你,一个心里只有所谓大义,只有你那芸芸众生,却独独装不下一个有情人的人——一个冷情冷性、冷血至极的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两人之间再度剑拔弩张,只是此时的对峙相较于方才药圃中的对峙,形势已然倒转。句句质问的人变成了月罗刹,而顾星衍神情不变,吐出一句致命的话来。
“你眼中的我是这样的吗?真是可悲,我与老杜是志同道合之人,我们彼此扶持十余载,宛如一体,虽无媒妁之言、情爱之语,又与夫妻何异?可在囿于私情的你眼中,我们共同追求道义,就成了无情的冷血之人?”
月罗刹被她堵得郁结,下意识再度一把抓向她的咽喉,这次顾星衍却闪身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那一刻卫栖梧瞳孔骤缩,只差一步,顾星衍就要踏空坠入身后的万丈悬崖!她再也无法旁观,提步就要跃下去拦住两人。
与此同时,顾星衍冷笑着吐出最后一句话:“最可悲的是,我这‘冷血之人’,却是你唯一能求的人!”
一击致命。刹那间月罗刹被她激出了心中所有的郁火,尖啸着扑了上去。而卫栖梧惊惧的喊声也在此刻骤然响起:“小心!你身后是——”
可一切已经迟了。顾星衍向后急退,意欲躲开月罗刹的攻击,下一瞬,她一步踏空,整个人瞬间跌入身后的万丈悬崖!
卫栖梧目眦欲裂,用尽全力伸臂抓向她,却抓了个空。而月罗刹也登时清醒过来,飞身扑上,一把抓住顾星衍的衣袖——
“刺啦”一声,半截衣袖留在了她的手中,而顾星衍的身体只是一眨眼,就消失在茫茫的云雾之中。只余一声她的惊叫,缭绕在空空荡荡的绝壁间。
月罗刹和卫栖梧一齐扑到悬崖边俯身下望,只见云海涌动,山雾朦胧,又哪里有顾星衍的影子?
“这怎么可能?”卫栖梧茫然地想,“顾门主明明一路都有暗中谋划的,她来到这儿一定还有计划,怎么可能就这样……举世闻名的顾圣手,怎么会就这么……”
她茫然地看向月罗刹,却见月罗刹也茫然地看向了她。这突然的变故打得她措手不及,她只是呆呆抓着那半截衣袖,张了张唇,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小小的绝壁上陷入了绝望的死寂,只闻顾星衍坠崖时那声短促惊叫的回声,盘旋着渐渐消散。
旋而,一声急促的呼唤如炸雷般在几步开外的羊肠小道里响起。
“星衍妹子!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