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骸童即将被晋楚殊一剑封喉之际,原本一直坐壁上观的河精终于动了——他自灰色斗篷中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握起一柄蛇头权杖径直拦在了晋楚殊身前。那蛇头杖顶的蛇首微动,忽地张嘴露出两颗獠牙,竟是一条货真价实的毒蛇。
晋楚殊不敢硬接,立时后退两步。骸童正要长出一口气,却见晋楚殊露出一双极凌厉的眼睛来,死死盯住了他;下一秒,他的左胸登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骸童迟疑地低头望去,只见到一柄玄色长剑穿胸而过,正中心口。
青岚剑被晋楚殊直掷而出,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从河精身边的空隙中穿了过去,速度之快,招数之奇,竟连河精也未曾料到。只一瞬,他身后的骸童就抽搐着翻落于地。晋楚殊又趁河精怔神的半息间,双足猛然发力点地,飞身扑上,左手成掌,再度于骸童小腹上猛补一记,骸童毫无还手之力,立时毙命;旋而晋楚殊的右手腕子一翻拔出青岚,自下而上刺向河精执杖的右手!
眼见晋楚殊就要得手,河精原本的身影忽然散作云烟,竟成了一团团飞舞着的飞虫。晋楚殊心中大惊:“不好!这是幻觉!”
他不再恋战,身形暴退,就要返回尚在燃烧的林地之中,可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而在他身后响起:“骸童,你可真是招惹了个不得了的人。”
河精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伸腿猛勾一记;晋楚殊躲闪不及,被他一脚踹中,就要跌入一旁的山涧中。此时突然有一阵金光闪过,竟是一张细细的金丝密网,这网将晋楚殊兜头一罩,拉着他的身子横飞而起。河精猝不及防,立时收势回撤,跃入山涧里,他再抬头细看时,却见到一青衣男子翻身接下晋楚殊,一把将他护在身后。那男子眼神极冷,只一照面,河精原本轻慢的心思登时消了大半。
晋楚殊连续被扯飞两次,头晕眼花,只觉气海翻涌,难受得厉害。可一看见面前那人,他立刻又惊又喜,喊出了声:“周先生!果然是你!”
那暗中相助于他,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他的人正是周千寻。听见晋楚殊的喊声,河精微微一愣,继而又开了口:“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无想山主,难怪自始至终,我们竟没发觉你大驾光临。”他露出一个笑,正要再开口,却见周千寻衣袖微动,数道银光闪过,径直扎在地上。晋楚殊低头望去,只见三条不知何时靠近的毒蛇被周千寻的袖箭死死钉在了地面上,他脱口而出:“好啊,你声东击西!”
见周千寻已然反应过来,河精冷哼一声,也不再多言。他轻挥蛇头杖,发出一阵阵悚然的铃声,整条山涧霎时雾蒙蒙地笼上了一层灰烟,却是成千上万只飞虫密密麻麻地自河水中飞起,聚作一团,一阵风似的冲两人扑了过来!
霎时间,周千寻一挥袖打出数枚霹雳弹,自虫群中炸裂。借此一瞬,他托住晋楚殊后退数步,低声道:“解决失魂症之蛊要紧,你只管想办法找到线索带回去,这里交给我。”说罢,他将晋楚殊往火光中一丢,拂袖挥袂如云,充沛的内力顺着衣袖再度击退虫群。而后周千寻闪身跃上树梢,他并不靠近山涧,只在空中连发数箭,直取河精。河精分外忌惮他,当即用出十成十的精神,摇铃催促虫群尽数攻向周千寻。
见周千寻吸引了全部火力,晋楚殊胸中横生一股意气,就想拔剑相助,但他先追击骸童,后力斗尸傀,早已消耗甚巨。思及周千寻方才所说,他重重一咬牙,终而是调转目标扑向了骸童的尸首。
“在苏河镇时,水井里的蛊虫都被他收在了身上。无论如何,我要找到蛊虫把这东西带回去!”晋楚殊转念如电,立刻瞄准了骸童的衣襟,一剑挑破。河精警觉地看了过来,却被周千寻腾空而起,当头飞出一箭,不得不回身应对。借此机会,晋楚殊顺利在骸童怀中摸出一个小金属罐,而后再不迟疑,翻身便撤。
“周先生!”他强忍焦躁,高声喊道,“我马上叫人来!”而后他带着蛊虫罐,向外拔足飞奔而去。
“不必,你们的事更重要。”周千寻毫无惧色,只是一笑,“此处有我足矣。”
见晋楚殊的身形一晃就消失不见,河精厉声笑道:“你竟放他走?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瞧不起我?”
周千寻再度打出数枚霹雳弹,击杀一大片飞虫。他神情泰然自若,依旧如冰山一般平静,“我说过,此处有我足矣。”
他瞄向河精眉心,飞也似地弹出一枚金钱镖:“你被我跟随一宿,却从未有片刻发觉,可见也不过如此。”
“你!”河精尚带着一丝假笑的面容霎时扭曲。他加紧摇动蛇杖蛊铃,再也不假惺惺地露着笑面,恶狠狠道:“今日就让你知道三苗的厉害!”霎时间,千百飞虫呼啸着朝周千寻扑了过去,遮天蔽日,避无可避。
“果然,他身为三苗古族四大祭司之一,位高权重;方才又对骸童生杀予夺,自视甚高。”周千寻冷静地运气飞上树顶,借着初升的朝阳看清了路,迅速闪转腾挪,“越是激怒他,越能找到他的破绽。”
“此人太过棘手,万万不可让他重回人群之中,祸及无辜。必须在此地了结了他!”他十指连扣,打出一枚又一枚霹雳弹,被烧成灰的飞虫和霹雳烟灰一道纷纷扬扬落了下来,漂满了半边水面,“可惜,若不是怕他逃走,需得盯死了他,否则也不必在这水边与他缠斗,处处受限……不过,这山涧倒也可以利用。”
河精的虫群似乎无穷无尽,令周千寻不得脱身;周千寻的百般暗器却也不时飞出一二,让河精防不胜防。两人僵持了足有一盏茶功夫,突然,河精发觉周千寻似乎不再用霹雳弹,只是挥袖以内力绞杀一片片虫群,他心头一喜,开口嘲笑道:“你的火弹已经所剩无几了吧?可我的虫儿们却无穷无尽,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周千寻挑了挑眉,冲着他的面门就是一箭,逼得他再度暴退,而后开口回道:“无穷无尽?”
他再度绞杀一股虫群,续道:“你的飞虫,似乎也所剩无几了吧?”
河精大惊失色,立刻四下里望了一圈,只见原本源源不断自河面上飞起的虫群,此时竟只剩下零星几股在空中游荡,而河面上却再未出现新的虫群。他看见那漂满河面的虫尸与霹雳烟灰,这才醒悟过来:“姓周的是故意的,那烟灰里有硫磺!”
“你那些水里的虫子,受得了半条河的硫磺与火灰吗?”周千寻扑灭了最后一股虫群,翻身落地,掂起一把飞刀就打了过去。河精堪堪躲开,仍是被这飞刀扎上了左肩,渗出一大片血迹。
此时不仅是虫群,就连原本潜藏于山涧中的一众毒蛇,也受不了刺鼻的河水,纷纷爬上了岸。河精更加怒态勃发,铁青着脸开口:“我就不信这么久,你会连一只虫都没吸入口中!”他猛然将蛇杖上的蛊铃扯了下来,大力驭铃。周千寻只觉眼前一花,而后河精的身形竟在他眼前散作一片灰雾,又四处飘散,化作七八个一模一样的“河精”,朝他攻来。地上群蛇更是纷纷扭着身子,吐着蛇信,“嘶嘶”地朝他咬过来!
“看来方才,我还是不慎吸入了蛊虫?”周千寻微一蹙眉,“这蛊虫,似是能令人生出幻觉,目不能视。”他一垂首,果然见到地上群蛇在他看来也是一片眼花缭乱的重影,根本看不清任何事物。一时间眼前天地万物都仿佛变了样子,在他面前拉扯成一条条诡谲的斑纹。
七八个“河精”一齐大笑起来:“没了眼睛,你必死无疑!”
下一刻,他们的笑声却像被人掐了嗓子一般,一齐停了下来;只因那群蛇环伺、纹影重重之中,周千寻傲然一笑,竟径直闭上了双眼。
“没了这双眼睛,”他凛然笑道,“对我而言,你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