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煌郡灭门血案、潼郡游尸奇案、点苍宫魔音悬案,这三桩近来的大案子竟在此地被接二连三串了起来,这场公审越发扑朔迷离,演武场中的众人一时间都呆了。
花宁扫了一眼陆云生,并不搭理他。而后她忽然一抬右手,一支飞镖扎向了旁边被五花大绑的白杨庄贼首;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左手擎出一支铁笛,横笛唇边,提气便吹——刺耳诡异的乐声立刻响彻整个演武场!
众人怕极了,纷纷忙不迭捂紧双耳。程冥阳正想制止,却猛然惊愕抬眼,只见那名被缚的贼人忽然神情癫狂,双目紧闭,拼命挣脱起来。他也不知哪儿来的怪力,竟真将绳子挣开,而后发疯了般冲着离他最近的无想山弟子攻去!
下一刻,阿井揉身抢上,一个膝击狠狠顶在了他的小腹,又一拳打在他的腹中,将他打昏了过去。目睹一切的陆云生只觉手脚冰凉,心擂若鼓,半晌,他咬牙挤出一句话:“……果真与那日……一模一样!”他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一雪当日之仇,“花前辈,阿井先生,那苗疆叛徒到底是谁?!他毁我点苍宫至此,我与他不共戴天!”
“你想知道?”花宁古怪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夹杂着一丝扭曲的疯狂,又有一种诡异的解脱感。她审视着台下的一张张面孔,森然道,“好啊,那且听我,慢慢算上一算。”
花宁的神情太过扭曲,加之她苗疆大祭司的神秘身份,不少人仅仅只是旁观就已心生惧意。白云攀只觉事态正不断脱离自己的掌控,暗中向高处的卫家父子递了个眼神。而后,他就听花宁说道:“十四……不,十五年前了,我与难言岛岛主容青是知交,那年,他命他的大弟子卫无求来拜访我。”
这事情居然扯上了一直置身事外的难言岛?场中众人惊呼声四起,不少人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可卫无求已经事先离场,人们没能寻到他。
花宁并不在意台下的喧闹,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而后,就在我们叙旧时,有一人闯入我的家园,杀了我寨中所有老少,放火烧寨,杀人灭口,只为窃取我手中属于‘乐君’的秘法和与族人联络的信物。”说到此处,她双目渐渐爬满血丝,“全寨一百多余人口,最后,竟只剩下我们主仆与卫无求三条性命!”
“我从未听卫长老说过此事。”卫泽耀皱着眉,满面不解。
阿井冷哼一声:“主人不愿牵连外人,早已用浮碧丹将他的记忆消去。”
陆云生根本抑制不住心中愤恨,再次高声问道:“花前辈,那害您的贼人,可是去年害我点苍宫的幕后黑手?”
“当然。”花宁紧绷着脸颊,而后,她阴沉的目光锁定了陆云生,再度开口,“他的名字,叫……”
“不好!”白云攀心神剧震,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今天一出又一出变故的真正起因,“余意和周千寻是一伙的!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不是为元知非开脱,而是——”
可万众瞩目中,他已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出手了。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花宁吐出了那个禁忌般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韦陵!”
这个名字,是太多江湖中人心中的梦魇与不解之谜。只一刹,从程冥阳到各大门派的首领精锐,再到籍籍无名的普通江湖人,全部勃然色变。
“韦陵。”程冥阳一字一字咀嚼着这个名字,恨不得生啖它的主人。一瞬间他仿佛又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滔天血仇,想起了惨死于太一天宫之战中的姐姐和师父。他猛然回首,锁定了周千寻,“周山主,事已至此,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所有目光再度凝聚在周千寻身上。他垂目望着台下黑压压的、骚动的人群,平静地投下了一块巨石:“韦陵骗取苗疆信任,十五年间屡屡试图颠覆江湖;白云攀利欲熏心,与他勾结。这便是我一年来四处寻访的发现。”
他话音刚落,余意立刻配合般补上一记:“先前我就纳闷,这一年多以来怎么这么流年不利,大家四处遭灾,先是点苍宫,又是天辰教,接着是九嶷和我们未明府,如今又轮到凌竟阁。现在看来,原来是精心谋划的人祸啊。”
若说众人此前对韦陵重现还心存五分疑虑,再听完这段话,顿时只剩下了三分疑虑。人群一片混乱,人们七嘴八舌,纷纷张嘴说个不停,这消息太过震撼,无论是谁,此刻都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应红袖瞪大了美目,抓着余意问个不停;陆云生目眦欲裂,气得生生掰断了座椅的扶手;开昊方丈连叹数声,重重顿了顿手中禅杖;穷奇和朱厌二位护法盯着面色剧变的白云攀,冷笑连连……最后,还是程冥阳又一次喝道:“肃静!”
他的目光已变得比数九寒天的冰河还要冷,锁死了白云攀:“白大侠,你可有话要说?”
白云攀胸腔心脏动若擂鼓,他攥紧了拳头,面上却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笑:“周山主处心积虑,是带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我百口莫辩啊。”
周老太爷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了口:“白家声势显赫,云攀又名满天下。盟主,恕老头子直言,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去勾结韦陵。”
他一开口,余意和周千寻一齐盯了过去。余意暗想:“他竟在此时公然站队白云攀?果然如元大哥所料,他们今日还有另一重计划!”
而周千寻斜倚在椅子上,并不动弹,只是笼袖的右手轻轻撑住了座椅的扶手。
就在众人因周老太爷的问话再度陷入混乱之际,演武场的入口处又一次传来一道清朗响亮的声音:“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和韦陵勾结,不就是为了太一天宫之宝?不然,他白云攀何必如此针对凌竟阁?这个江湖有谁不知道,韦陵最怕的就是林阁主和极大侠,最想要的就是林阁主手里那一半已经被烧毁的太一天宫藏宝图?”
演武场又一次来了不速之客——所有人心中只怕都要吐出两个字:“又来?”这门口每来一回人,这场公审的情势就要颠覆一次,众人简直怕了那扇入场的大门。
可此刻站在门口那人,仍让不少人眼前一亮,心中暗赞:“好一个俊儿郎!”
此人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虽是举手投足间自有贵胄风姿,可仍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是个武功高强的练家子。这青年朗声一笑,径直看向白云攀:“当日天律城下,你威逼天辰教时,不是好生神气要见我吗?今日我便来此,你待如何?”
白云攀直直盯着那个青年,瞳孔骤缩。一瞬间,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而晋楚殊一撩衣袖,向着场中众人飒沓一抱拳:“在下金帐雍和帝之子,晋楚殊。奉我父皇之命,特来华夏助各位一臂之力,彻底铲除韦陵一党,终结太一天宫之祸!”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的身形突然消失,旋即竟又出现在了演武台上,速度之快,简直让人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见到此情此景,众人一齐噤了声。程冥阳目光大震,脱口而出:“这是晋楚氏的‘玄虚游’!你……你果真是晋楚律的孩子!”
晋楚殊笑盈盈对他行了一礼。而后,他看向僵住的白云攀,轻描淡写补上了最后一刀。
“白云攀,你今日面对如山铁证,仍是如此狡辩,实在令人不齿。你可曾想过,你的至亲又会如何看待今日的你?你要他如何去面对这一切?”
白云攀瞬间手脚冰凉,他几乎是立刻理解了晋楚殊的话外之意,不由自主地喃喃:“不……”
可演武场门口,那个此时此刻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已经出现了。
白鸣岐面色苍白,形容憔悴。他不看台上台下各怀心思的各路人马,只注视着白云攀。而后,话未出口,两行清泪已悄然流下。
“父亲……住手吧!欲壑难填,何苦一错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