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放任余意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
月光无声无息,但不可或缺。
余意是从什么时候产生了友情之外的情感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第一次动心已经是很模糊的事了。毕竟,她要争,为自己争,为未明府争。无法习武在江湖中总归寸步难行,她要做的太多,心动似乎也成了无关紧要,爱情好像只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极轩邈总能成为例外。
也许是十二岁时,余息终于意识到她对自己的威胁,开始各种暗地里的针对。围剿竹溪大盗的密会上,她殚精竭虑,排兵布阵,却被人叱责是不会武功的黄毛小儿,要她回家吃奶去。而极轩邈当即嘲笑那人头脑空空如也,又指使陆炎套麻袋揍了那家伙一顿。余意打心底里觉得这两个人幼稚死了,明明这些话根本不会对她产生影响。
“但总归会难受。”极轩邈这样对她说。
也许是十三岁时,极轩邈假扮纨绔子弟越来越熟练,在江湖中的名声也越来越差。几个不明真相的点苍宫弟子劝陆炎跟他绝交无果,又跑来骂他不学无术带坏自己敬爱的师兄。那天极轩邈在平常练剑的水泽边坐了很久,把心爱的湛卢丢进了水里。他慌忙跳下水去捞,余意默默陪着他捞,被他一把推回岸上。
“水冷,你会受凉。”极轩邈这样对她说。
也许是十四岁时,她和极轩邈开始在其他人面前一起演戏。他们如此有默契,以至于所有人都相信了他们的关系差到了极点,相信极轩邈就是个嫉贤妒能的纨绔。极轩邈问她为什么,她说,跟你拌嘴好玩,特别是你总说不过我。他哈哈大笑,说有朝一日一定要套她麻袋。
“这是给损友的回礼,陆炎都轮不上。”极轩邈这样对她说。
也许是十五岁时,他们阴差阳错追凶追到了一起,凶手抓到了,还留下一对家破人亡的母女。极轩邈最后浑身上下只剩一套衣服一柄剑,其他东西全进了当铺,换成银票偷偷塞进那对母女的包袱;最后一点银子用来请人送信,让无想山的弟子想办法接济她们去做营生。余意想出一半,他坚决不收,说她不用做父亲要求之外的事。
“别给你大哥留什么把柄,谁知道他又会怎么使绊子。”极轩邈这样对她说。
又或者,是十六岁时,卫家庄里那个不为人知的夜晚。
“这么多年,我们都是一起走过来的。所以,你的事情,可以让我也参与进去吗?”极轩邈这样对她说。
余意曾想过,也许极轩邈就会笨到一辈子也发现不了她是女儿身,两人这样嘻嘻哈哈做损友,直到各自成家。只是想一想她就咬牙切齿,恨不得一碗毒酒两人各分一半,黄泉路上再搭伙。可她舍不得,她清醒地疯着,不想只做朋友,但更不想他难过;极轩邈已经有太多不自由和不开心了。
余意也曾想过,也许自己会选择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孤独终老。极轩邈更适合在无想山自由自在地快意恩仇,或者在凌竟峰无所事事地享受亲情。而她注定要走一条离经叛道的路,她要凭自己争出一片天,这远比爱情重要。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可能的结局,她一向自信于自己的判断,于是一次次心动,又一次次模糊。
但她从没想过,极轩邈会一边抱怨着“这么多年我都没发现真是蠢到家了”,一边乒乒乓乓敲她的心门,然后自顾自坐在门口,说自己有牵挂,求收留,想久住,不分开的那种。这是余意为自己的人生制定的计划中最大的意外,她从未做过任何方案,所以毫无应对,心门打开得猝不及防。
余意必须步步为营,所以讨厌任何意外。可当名叫“极轩邈”的意外找上门,而且还打算一辈子黏着时,余意迷茫了。她实在难以给这种情感归类,更难以用理智判断和规划。
于是,她决定顺从自己的心,哪怕这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生计划。
也许这才是第一次心动。
月光下的人顺着月光找啊找,终于找到了藏在云后的月亮。月亮总不理他,他把云全部赶走,抱住月亮,然后告诉月亮他会永远在。不需要某个特定的时刻,也不需要某句确切的话语,他们就这样属于彼此了。
看着好奇到两眼放光的柳清辞,余意却止住了话头。这一切更值得细细品味,而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
“随后让他仔细给你讲吧。”余意笑着说,“等我们弄死韦陵,极轩邈有大把的时间,让他给你讲,我也想听。”
“而现在。”她看向那条月光下闪耀着的河流,“这是属于我们的战场。”
时间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河谷中缓缓向后推移。连日以来,余意和柳清辞几乎将这座山谷翻了个底朝天,可关于神秘拓片的线索,仍是半分也无。就连雅莉安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望她们时,也不由得对父亲遗留的线索产生了怀疑。
但余意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如果按雅莉安所言,在前代圣子过世后,三苗古族那位疑似推波助澜,诱使他寻找宝藏的龙公子曾数次返回此地并索要手稿,那么前代圣子应该已经在破解谜语的道路上走出了很远,甚至离它只有一步之遥。”
她和柳清辞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摊着一卷纸,上面正是余意所分析的各方人物关系图。她手指轻轻点着“龙公子”的名字,神情笃定:“我们已知龙公子疑似是周夫人的弟弟,而周夫人似乎曾在三苗古族中地位甚高。那么,龙公子应该也是三苗古族中十分重要的人物。”
柳清辞很快跟上了她的思路:“我们对太一天宫之宝一无所知,但三苗古族同为宝藏守护者,肯定对此十分了解。既然龙公子想得到前代圣子的手稿,那就说明他的思路多半是正确的。”
“所以,我们的思路也没有出错。只差一步,找到这些拓片的来源。”余意点了点头。
“会不会……刻有这些图案的东西被前代圣子藏了起来,又或者遗失了?”柳清辞推测道。
余意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顺势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我比较过这些拓片,如果将它们全部展开,面积极大,几乎像是从墙上拓下来似的。除非存在连现任圣女雅莉安也不知道的密室或禁地,不然这东西被藏起来的可能性很小。”
“而且,这句谜语已经流传了百余年,我想作为解开谜语的关键,那东西不会是什么容易遗失的物品。甚至,它会是与雪隐古族息息相关的重要之物。”
柳清辞不由得揉了揉脑袋:“咱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与他们相关的重要之物,好像只有这座河谷和他们的母亲河了吧?毕竟他们一直生活在这里,从未……”她突然看到余意竟是瞪大了双眼,奇道,“怎么了?”
“母亲河……河谷……”余意喃喃自语,似乎思考太过激烈,她原本苍白的脸庞竟透出一抹红晕来。就在柳清辞担忧到准备给她号脉时,却见她忽地猛一击掌,居然笑了出来:“我明白了!妙,真是妙啊!”
见柳清辞还在发愣,余意猛地起身,一把推开窗子,指向窗外:“清辞姑娘,我们都忽略了——你且看河边有什么东西?”
柳清辞连忙起身望去,只一眼,她就明白了余意的想法,不自觉开了口:“竟然如此!”
居住在谷中数月,河谷中的风景,几人早已习以为常:从谷中蜿蜒而过的河流,扯着渔网的一条条支流,两侧河岸的低矮民居……
以及那条母亲河两岸随处可见的,画满怪异图腾的旗子与石柱。
“楚殊曾和我说过,我们四人当初被掳入谷中时,他最先醒来,就是看到了河两边石柱上的这些图腾,才确定我们误入了一个闻所未闻的部族。”柳清辞忽然开了口。
余意双眼发亮:“是啊,每一个初次进谷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些怪异的图腾。可每一个久居于此的人,又会因日日相见、太过熟悉而忽略它们。”
柳清辞霎时理解了余意此前的那句“妙啊”,也笑了出来:“这个出谜的人,看似把关键线索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又有谁敢相信,线索就一直摆在我们眼前,与我们朝夕相对呢?”
两人相视一笑,一齐出了门,向着河边的图腾石柱群快步走去。
“破解谜语的第一把钥匙,一定就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