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楚慕雷打不动地在清晨睁开了眼睛,他屏息侧耳听了片刻,确定身边无人,这才飞快的从怀中取出固定易容的小药瓶,仔细在脸上敷了一遍,然后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掀开了床帐。
屋门被闻声打开,一个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侍女。男子摆了摆手,侍女便恭恭敬敬地上前,托着一碗药递了上来。晋楚慕冷哼一声,漠然将药一饮而尽,随手将碗攥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男子笑了笑,示意旁人都退下去,却也不怯,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小殿下好大的脾气。”
“外面不分昼夜围着几十号人看着我,又天天给我灌药叫我浑身无力;用得着这么谨慎?”晋楚慕扫了一眼地上的药渣碎碗,倒是气笑了。
“毕竟微臣也才刚刚知道,咱们看似闲散的小殿下,竟然是陛下藏得最深的、青岚馆一骑绝尘的天才。”男子依然保持着一副得体的微笑,“不封住您的内力,我夜夜不敢贴席而眠啊。”
晋楚慕不带丝毫温度地盯着他:“勾结孔雀,与沉璧阁暗通款曲——越铸,你这欺君罔上的本事,藏了多久?”
名唤越铸的男人拱了拱手,笑吟吟的:“小殿下怎的如此生分?论辈分,您该喊我一声‘表伯’的是。”
“自从父皇登基之日起,金帐就再也不存在什么皇亲国戚。”晋楚慕双目圆瞪,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愣头青般的愤怒,“连我也不能参政,你一个罪人又算什么东西?”他一拍床沿,怒极而立,就要上前去揪越铸的脖子,却被两个突然出现的暗卫一把拦住,摁在原地。晋楚慕咬牙剜了他一眼,愤然道:“谁给你的胆子,凭越氏攀我的亲?”
越铸好整以暇地看着分外狼狈的晋楚慕,慢慢理了理领口,这才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小殿下生分了,怎能如此称呼自己的祖母呢?”
“她?一个虐待我父皇,背叛我皇祖父的女人?”晋楚慕火冒三丈,“她也配?越铸!若不是看在你们越家世代簪缨的份上,就凭她做出来的那一件件荒唐事,你们越家今日哪有命留在金帐!”他重重甩开钳制着自己的暗卫,气喘不止,跌坐在床上,“当年你爹见有利可图,就忍心亲手把自己的两个妹妹一个送进宫,一个嫁给北天权;这几个罪人折腾得晋楚氏险些绝了后,你们却还想把自己摘出来?我父皇既往不咎,可不是为了助长你们的狼子野心!”
“当年的事情明明是北天权主导,我们也是受害者啊。怎么在小殿下口中,倒变成我们有罪了似的?”越铸语气委屈,眼里含着不变的笑意,“小殿下侠肝义胆,但也别冤枉了好人。”
“别把什么破事都往死人头上推。”晋楚慕跟他演戏演了这么久,早就有些不耐,此时倒是动了真怒。他深吸一口气,保持理智,继续装成晋楚殊的语气,“北天权何等本事,至于向小小孔雀女帝卑躬屈膝?父皇这些年清查得如此之严,你们越家却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勾结上异邦探子,我看啊,怕不是在我父皇登基前,你们就同他们勾搭上了!”
越铸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他拍了拍手,暗卫们又退回到角落中,将晋楚慕团团围住。
晋楚慕面色不动,慢慢调整成盛怒之后逐渐冷静的样子。见越铸探寻的目光飘来,他适时开了口,语气带着一分疑惑:“若说二十年前朝野将倾,人人自危,你们找上孔雀以求自保,倒也罢了。可如今金帐有哪里不好,让你们有胆子图谋国祚?”
“小殿下又错了。”越铸像个知心长辈一样笑了笑,耐心开了口,“北天权当政之时,刚愎自用,独断专行;越家虽与他有姻亲,但他自从去了两趟华夏,心思就更深了,我们哪里还敢信得过他?”
“所以你爹当年不在乎自己两个亲妹妹的性命,也要联络孔雀,扳倒北天权。”晋楚慕冷冷道。
“可惜,陛下出手太快了。北天权前脚刚死在华夏,他后脚就将朝廷搅了个天翻地覆。家父自然不好意思再出手。”越铸笑着颔首。
晋楚慕立刻打断了他:“‘不好意思’?可我记得你爹当年,是畏罪自裁吧?他倒心里清楚,知道当年那越皇后对我父皇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因为她这个好母亲,我父皇可是直到现在,都不肯用‘皇后’这两个字称呼我母妃,只怕这个字眼玷污了她。”他冷笑一声,又道,“不过你爹倒也聪明,死了他一个,父皇就没有理由再对越家动刀,是也不是?”
几十年前金帐先帝在位时,彼时的越家身为金帐第一世家,为了巩固家族势力,将两位嫡女一个送进宫中当了贵妃,一个嫁给了还是少年便已锋芒毕露的北天权。然而本应做为联姻棋子的两个女子却纷纷不堪摆布坏了大局,越贵妃同晋楚律的叔父私相授受,在北天权推波助澜下毒杀先帝,摇身一变成了小叔子的越皇后;越夫人被北天权厌弃,在青岚馆中郁郁寡欢,早早离世。晋楚律登基前受尽苦难,一多半还要算在自己毫不作为的父母和叔父头上。他登基后,越家家主见大势已去,索性率先悔罪自尽,换得晋楚律不因越皇后的所做作为而牵连坐越家的平波。此后数十年,越家虽不如往昔般煊赫,到底是名门清贵。是以晋楚慕虽早有思量,却万万没想到幕后黑手竟是这家几门世胄的名门望族,更没料到他们早在几十年前北天权当政之时就已成了与孔雀私相授受的叛徒。
见晋楚慕已然明悟,越铸也不再循循善诱,起身走到他面前,露出诚恳的笑容:“小殿下现在明白了吗?虽然陛下不再追究我等罪责,可他坐上龙椅后,金帐原先的权贵一个个的失了势。如您所言,皇亲国戚,世家贵胄,竟被区区寒门踩在脚下……小殿下,您说,陛下为金帐规划的大好图景里,可曾给我们留下过一席之地?”
“那是因为你们早就烂透了!留着你们,让金帐万千黎民养一群啃断房梁的蛀虫吗?”晋楚慕怒极反笑,“金帐上下兵权都在父皇和我大哥手里,你们是半点沾不到。所以你们就找上孔雀,要来阴的?”
越铸一手搭在他肩头,将他压在原地,慢条斯理地开口:“小殿下,微臣将您请来,该说的话,第一日便已说了。现在过了这么久,您想好了吗?”
晋楚慕反手捏住他的手腕,冷冷的向后一甩:“我是个闲散江湖人,决不会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是吗?可晋楚氏经过这几十年的折腾,剩下的人似乎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了吧?陛下的妹妹已经远嫁安息,她的子嗣是绝不可能身登大宝的。陛下自己又子嗣单薄,亲眷寥寥……小殿下,难不成您想让微臣找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谎称皇嗣,让他坐上龙椅吗?”越铸依然在笑,只是眼睛中浮出了一丝毒蛇般的光。
“你不敢。只有我在你手里,你才能制住其他朝臣。”晋楚慕一句话戳破了他,“真以为你们世家门阀还是往日呼风唤雨的样子吗?现下的金帐朝廷,十有八九是忠于晋楚氏的纯臣。除了我们父子,你找来个野种当皇嗣,你觉得他们会信?”他霍然起身,冷冷一笑,“再说了,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能把我父皇和我大哥一锅端了?”
他话音刚落,越铸就忽然开了口:“微臣今天来,可就等着殿下这句话呢。”
晋楚慕心中登时一紧。继而,只见越铸从袖袋中取出一封密信,恭恭敬敬地呈在了桌上:“小殿下,您慢慢看吧。若您能答应与臣合作,那大殿下的性命,臣等也不是可以不留下来的。”
在他胸有成竹的注视中,晋楚慕颤抖着双手打开那封密信。他目光几近涣散,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越铸刚要开口,就见对面脸色惨白的青年唰唰两下将信撕成了碎片,红着眼吼出了声:“你骗人!我父皇武功盖世,怎么可能……你休想骗我!”
“神都就要到了。是真是假,小殿下进城之后自然知道。”越铸十分满意地注视着他,先前还桀骜不驯的皇子,现下却是冷汗连连,站都站不稳了,却仍梗着脖子瞪着他,像极了一只受伤的小狼。
“也罢,狼训成家犬,总归是要耗些时日的。”越铸心底思量片刻,不再逼他,转身出了门,“我明日再来询问殿下。”
他前脚刚一出门,屋内就传出了打砸东西的乒乓声和压抑的哭声。越铸心满意足地听了片刻,抬脚走了。
屋内,看守晋楚慕的两个暗卫一个面无表情地砸东西,一个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干嚎。晋楚慕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别嗷嗷了,我哭得没那么难听。”
“少馆主。”那暗卫悻悻然住了嘴,灰溜溜地缩回到了角落里。
“得了,你们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晋楚慕心安理得地顶着弟弟的名号,开始询问。先前两人制住他时,他就感觉周身的穴位被他们悄悄按住,随后他全身被药物封死多时的内力就重新活动起来。他心中一亮,便知是青岚馆的人混进来了。
砸东西的暗卫停了手,小声回道:“禀少馆主,您失去踪迹后,我们顺着您留下的记号一路探查,昨日就混进了越家的人手中。只是找那药汤的解法费了些功夫,所以今日才在您这里露面。”
“没关系,你们来的正好。”晋楚慕一边点头,一边弯下腰,将地上撕碎的信纸一点点收好。他拿起一片信纸放在鼻端嗅了嗅,轻轻一笑:“我刚才就觉得这味道不对劲,果然。”他很快将纸拢好,目光闪出一点冷厉,“是龙涎香。”
两个暗卫立时面色大变:“皇宫里有他们的探子?!”
晋楚慕点了点头,目光沉沉。他将碎纸交给一个暗卫,悄声吩咐:“我撕它的时候留了力气,这信虽然碎了,拼起来倒也没什么问题。你马上带着它入宫,交给我母妃辨认字迹。”
“少馆主放心。”那暗卫一躬身,仔细藏好了信纸,打开窗翻身出去了。
“继续按原计划行动,看到什么人与越铸来往,统统记下来,书信也不要放过。”晋楚慕看向另一个暗卫,“另外,给馆里信得过的人透个信,就说我最近可能会中玄冰散之毒,让我哥和轩邈做好准备。”
“明白。”那暗卫正细细记在心里,停了片刻,迟疑的开了口,“少馆主,您……不担心陛下吗?”
晋楚慕一挑眉:“放眼南云三国,有谁是我父皇的对手?我们两个儿子能早早觉察不对,父皇更不会被蒙在鼓里。放心吧,能刺杀他的人,还没出生呢。”
他一挥手,自顾自躺回了床上:“现在查明的叛党都有谁?”
“可以确定是以越铸为首。此外,他们买通了久安、随历两郡的郡守,手中约有三千的兵力。”暗卫早就把这些人名记得滚瓜烂熟,当即开口,“朝中吏部侍郎、兵部员外郎与越铸是姻亲,前段日子书信往来密切,您假意被挟持后他们却突然断了联系,嫌疑重大。还有,太医院一位院判近日行踪可疑。”
“人还不少。这次清理一波,或许能一劳永逸;再不济也能给那帮世家杀鸡儆猴了。”晋楚慕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兄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那暗卫躬了躬身,低声告退。晋楚慕盯了半晌帐顶,不慌不忙地合上了眼,补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