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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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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一样。”晋楚殊一耸肩,笑容似乎多了一丝无奈,“私下里,我可以是你们印象里的楚殊,可以是个抱着话本离家出走的小皇子;但一旦涉及到青岚馆和金帐……在其位则谋其政,我得负责。”他思及此处,目光一暗,压低了声音向挚友耳语道,“你知道青岚馆上一个这样的人是谁吗?”

不待极轩邈回答,他先有些自嘲地开了口:“遇到韦陵这伙人,我才想起来,青岚馆上一个随心所欲跑到华夏浪游的人,正是北天权。”

极轩邈蓦地抬眼看向他,旋而不留痕迹地向外扫了一眼,看见南荣眠和空山转身往里去了,应该是要围观一下扎哈里。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两个青年并排坐着。极轩邈斟酌片刻,谨慎地开了口:“你怕你变成他?”

晋楚殊吐出那个名字之后,整个人的颜色都黯淡了下来。他无意识的一下一下抚摸着青岚剑,目光渺远,像是在看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一样。沉默半晌,他锁紧了眉头,声音十分干涩:“其实,青岚不是父皇自愿给我的。”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大哥是未来的皇储,要说毫无芥蒂,那自然是假的。”晋楚殊低下头,用手撑住了额,幽幽道:“人啊,有哪个不想建功立业,功成名就的?所以,我从小就特别想得到父皇的认可,我想,既然我注定不能继承金帐国祚,那我至少要能够继承他在江湖中立下的基业……我想证明我不比大哥弱。”

他没有再说,但极轩邈已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同为习武中人,他比谁都清楚一身武艺有多来之不易,哪怕是千载难逢的天才,那也只是悟性比别人好上那么一点,体能比别人强上那么一些,或是出身沾了光,靠着祖荫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无论是谁,那功夫都是成年累月的跌打损伤垒出来的。

哪有什么一夜之间功力大增的捷径,不过是比别人多了一丝灵气、一些助力,以及成千上万个时辰的枯燥修习罢了。也正因此,越是志向高远、渴求大业的年轻人,越容易因为缓慢的进益和漫长的过程而自乱阵脚,最终陷到歪门邪道里去,滋生心魔,迷失方向,甚至做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恶事来。

晋楚殊叹了一声,续道:“我在父皇手里搏了一百招,被打折了腿才得到他的首肯,拿了青岚剑……就照我小时候那好高骛远的劲儿,父皇估计是真心想打折了我的腿关禁闭。自那以后,我就发现……”他喉头吞咽两下,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发现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个‘我’。”

极轩邈何其聪慧,尽管难以置信,也理解了他的意思:“你有魔障?!”

“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事。”晋楚殊望着他猛然睁大的双眼,苦笑道:“是不是很奇怪?我这样的人居然会有魔障。但长大后想想,我倒也想通了。我的性子和我想步入的世界简直实在是水火不容,想要得到父皇和青岚馆的认可,我必须参与其中,同其他门派、同大小官员、同韦陵的残党们互相算计……久而久之,整个人自然就割裂了。”他的目光闪过一丝厌恶,“我真是没用。”

“那,现在呢?”极轩邈声音也低了下来,“在与花宁交手时,你看到了什么最恐惧的事?”他突然抓住晋楚殊的肩膀,用力之大让对方不由得一呲牙,“我大概猜到了,但那天你走出来了,不是吗?你没陷进去,没被你那魔障要了小命。”

他冷冷地敲了一记晋楚殊的脑袋:“说什么割裂,天底下谁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我装成纨绔子弟过日子,余意装成老油条跟人打交道,游先生装成市井粗人想忘记过去的自己和婚姻,大哥装成死正经四处为九嶷奔波……我们生活在人之间,在不同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儿,古往今来不都是如此?”

“你把它当成魔障,说白了就是怕!你怕自己在将来忍不住去争权夺利,无法固守自己的本心,步了北天权的后尘!”极轩邈冷笑一声,“你是对你爹娘大哥多没信心啊晋楚殊?就凭你,斗得过雍和帝?你知不知道要是让韦陵知道了你这魔障,他能把你吃的渣都不剩?”

“好好练功,做好自己,少看话本少听人瞎说少自己瞎想,我看你这魔障能蹦跶多久。”极轩邈一撂茶盏,大踏步往外去了,“退一万步说,要是你真成了北天权,我就第一个要你的命;别再胡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未来了,滚去面壁!”

晋楚殊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微颤,忽地闪下几滴水光来。他一把甩了茶杯,边哭边笑,骂道:“你嘴上积点口德吧轩邈!”

几人在此地耽搁了一天功夫,最终决定由北沉风与空山同行,先去玄祭堂总部梳理一系列事件的始末;晋楚殊则带南荣眠和极轩邈二人去见自家老爹,顺带绑上了扎哈里。四人先行派信鹰上路,往金帐都城神都传了信,便策马向金帐的疆土飞驰而去。

出了关,向北是沙石遍地、奇岩高立的大戈壁,向南是一望无际、寂静不详的大沙漠,只有戈壁与沙漠间的连绵不绝的山脉带来了些许生机,使得山麓蔓延起了一串珍珠般散落的绿洲城镇,五国商道在此蜿蜒前行,于沙漠外的安息宁边郡城一分为二,向北直通安息各郡与北狄八部,向南抵达南云三国内最为繁华的瀚海贸区。晋楚殊一行正是打算从瀚海贸区中秘密进入金帐,混入往来不绝的商旅中,躲避随时可能出现的追踪。

这一计划本无甚差错,谁知几人时运不齐,天灾降头。就在既将到达安息宁边郡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沙暴将四人直接拍散,在沙尘中失了方向。沙暴持续了三天三夜,天地变色,万物蛰伏,被困在风暴中的四人只能仓促寻找避风的地方,根本谈不上寻找同伴。等到沙暴渐渐平息下来,被风裹挟着走的几人早已相隔甚远,音讯断绝了。

三月下旬,安息宁边郡城城郊。

两个衣着破烂的青年骑着瘦骨嶙峋的马出现在清晨的路上,他们满面憔悴,蓬头垢面,像是十几天没休息一样。幸而此时天刚蒙蒙亮,路上行人不多,不然一定会有人察觉到其中一人竟是被另一人绑在马上前行的。

扎哈里生无可恋地在马上打着盹,好几次差点一头栽在地上。他正昏昏沉沉地做着将两个仇家大卸八块的美梦,就听前面的晋楚殊哑着嗓子道:“到宁边郡城了。”他立刻惊醒,瞪大了眼睛朝前望去,旋而兴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都到安息了,还没遇见他俩,你那好兄弟怕是在沙子里当孤魂野鬼喽!”

晋楚殊面色阴沉,一扯手中扎哈里坐骑的缰绳,那马儿受惊,登时蹦了起来,把扎哈里磕出了半嘴血。扎哈里一缩脖子,没敢再激他,又问:“在这儿等他们?”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你一日不进青岚馆的大牢,我就一日不得安眠。”晋楚殊冷冰冰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让这儿的安息乐正家找人,我们马上南下金帐。”

“什么?你连歇都不带歇的?”扎哈里立刻开始大声哎呦,“不行不行,小爷我腿疼、腰疼,浑身都疼!我要洗澡,我要睡觉!你这是虐待俘虏唔……唔!”只见前面的晋楚殊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身前往他肚子上就是一拳,把扎哈里揍得直泛起了泪花。接着晋楚殊反手就掏出一个麻核,往他嘴里囫囵塞了,这下扎哈里一肚子的鬼话全憋在嗓子眼里,险些就地炸成一只河豚。

“今天已是三月二十二,因为沙暴和找人我已经耽搁了整整八天,既找不到轩邈和南荣眠,又同馆里断了联系。扎哈里小朋友,你觉得是顺着我的脾气好,还是火上浇油找打好?”晋楚殊冷飕飕地翻身上马,十分近墨者黑地用极轩邈式恐吓甩了他一脸,再次赶路。扎哈里郁闷难耐,只好一个劲儿地冲他的背影翻白眼。

驻守此地的安息将军正是乐□□直系嫡子,官居当朝太尉,位高权重。是以当他接到底下小将的通报时,整个人都愣了:“你说……有个乞丐?自称金帐的小殿下?”

“正是,他说是为了追捕孔雀一名大盗,路遇沙暴,这才与同伴走散,寻求您的帮助。”小将也是一头雾水,“我们本来打算直接轰人,可他偏偏有青岚馆少馆主的私印……太尉大人,这不会是伪造的吧?”

乐正太尉摇了摇头,慎重道:“几日前玄祭堂主空山先生和青岚馆的北沉风才从咱们这路过,时间对得上。若他们所为之事相同,倒也说的过去。只是……我同那位小殿下并不相识,怎么分辨真伪的好?”

小将灵机一动,当即道:“我听说金帐大殿下晋楚慕近日正在云初关视察,离咱们也不是特别远,不过三四日路程。不如给那位殿下传书一封?要是那位小殿下真的因沙暴失了联系,他肯定会立刻赶过来找弟弟,那时也好辨别真伪。”

“有道理。”乐正太尉沉吟片刻,颔首称是,“你先令人去收拾一间帐篷,把他们软禁起来。”

“末将得令!”小将一挺胸,便快步退了出去。乐正太尉慢步踱回案边,思量片刻,开始动笔写起给晋楚慕的信来。他还没写几行字,只听帐外一阵脚步声,小将慌慌张张跑了回来,连礼也忘了行,喘着粗气喊道:“太尉!那……那人说关他可以,但他要您帮忙找个人,是咱们郡主林晚的儿子,八日前在沙暴中与他失散,至今杳无音信!”

“啪”的一声,乐正太尉的笔直直掉了下去,溅起一片墨花。他猛然站起,惊道:“当真?”

“当真!”小士官也是满面惊惶,“咱们家郡主去了华夏后,不就是在什么凌竟阁当阁主吗?那人身上就有凌竟阁的竹符……太尉,这不会是真出事了吧?”

事关自家亲人的儿子,乐正太尉登时急促地吸了两口气,沉声道:“我现在就去见他。”

当日下午,一匹快马带着加急的信件直奔金帐云初关而去。同时,乐正太尉的军营中骤然开出几队亲兵,径直往宁边郡的各处分散找人去了。晋楚殊和扎哈里待在被军卒看守的帐篷中,一个心急如焚,一个却是倒头呼呼大睡。

“南荣眠倒也罢了,轩邈他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族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晋楚殊直到现在心还是悬着的,内心里那魔障再度蠢蠢欲动,却被他咬着牙强行压下。如此又是数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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