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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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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喋血元日

雪花飘了一夜,天明时,关中大地已是白茫茫一片。

极轩邈一番话堵得白云攀无计可施,本是有备而来,谁知却被这样一个后生抢尽了先机。一干人自然不能在天辰教的眼皮底下把他带走问罪,只能留下一个“日后再议”,悻悻然离去。而极轩邈一席话牵扯到太一天宫之宝的旧事,无数暗藏心思的人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可他们要盯上极轩邈时,却纷纷傻了眼——极轩邈早已在天辰教四大护法的暗中保护下离开潼郡,去向不明了。

晋楚殊与柳清辞北上去与他同行,却在路上遇到了失魂落魄的白鸣岐。原来他那晚同父亲决裂后就被软禁,只好趁父亲不在,溜出白头隘来给天律城众人警示,却不想白云攀一番图谋被极轩邈一席话给搁置了;他不愿回家,又没带盘缠,整个人都穷困潦倒了起来。晋楚殊和柳清辞见他如此落魄,于心不忍;而白鸣岐又执意要与他们同行,阻止父亲,两人就将他一并带上了路。极轩邈得知后虽然不悦,却也并未说什么,只是暗中和晋楚殊商量接下来的南云三国之行不能带上他,而有关太一天宫的任何消息也不能同他提起。四人冒着风雪出了潼郡,直朝北方人迹罕至的雪隐大山而去。

雪隐大山是华夏与北狄八部和安息帝国交界处的一座奇山,出产众多稀世的药材,但因山中猛兽众多、地势陡峭,罕有人至。若非为了甩开韦陵的视线,他们也不会选择这条最危险的路往安息去。

进了雪隐大山不过半日,一切繁华热闹的人间就仿佛只是百年前的幻影,再无踪迹。山中林木峰石全是玉砌的一片,被大雪所掩盖,一切生机都沉睡在雪下;没有鸟鸣,没有人烟,没有兽吼,偶尔从林间簌簌而下的积雪和深谷中幽咽穿过的山风,便是这偌大的天地间唯一的声音了。

极轩邈和晋楚殊的精力全都放在未来的规划中,柳清辞一心提防着山间变幻莫测的道路,白鸣岐恹恹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四人都各怀心事,在雪隐大山中一直走了七八天,都是极少交谈。直到第八日极轩邈破天荒早早让大家扎了营,其他三人才一齐疑惑起来。

“今天是除夕了。”极轩邈出神地望着陌生的、安静的大山,停了片刻,喟然一叹,“辛苦大家了,明明是一年里的大好日子,咱几个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山沟沟里啃干粮。今天先不赶路了,咱们凑合着过个年吧。”

晋楚殊眼睛一亮,先动了起来:“过年可不能只啃干粮,我这就去抓点儿荤的来!”就连几日来都无精打采的白鸣岐也露出了笑容,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顺便拣点柴木,今晚可不能只吃冷食。”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兴奋地拎上兵刃往林子里走。柳清辞赶紧跟上去叮嘱他们早点回来,这才接着帮极轩邈扎营。她干了一会儿活,轻声问道:“哥,点苍宫和天辰教都遭了无妄之灾,下一个是不是就该九嶷和太山宗了?还有咱们阁里……我有点害怕。”

“二十年前北天权和元难四处屠杀,是我们凌竟阁护着武林联盟来投奔的各宗人马避难,直至他伏诛。二十年前我们护得住,二十年后也一样。”极轩邈柔和一笑,揉了揉妹妹的脑袋,“你放心,无论韦陵布了多大的局,我们绝不会让当年的惨祸重演。”

柳清辞眼眶一红,脱口而出:“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去南云三国?没了我,你们再受重伤怎么办?”

“你怎么还咒起我俩来了,阿辞。”极轩邈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了手中的活,“你不能走,你和阿言是我阁中本代‘医’‘药’二道传人,相辅相成,缺一不可。韦陵与苗疆联系太过紧密,不知道他手上还有多少毒蛊,不能留下阿言一个人对付他……正好白鸣岐跟着,到时候我们会通知老殊手下的青岚馆,让他们护送你们回凌竟阁。”

柳清辞扭着头不看他,唇上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痕。她的指甲紧紧扎进了衣袖,良久,艰难地吐出一句:“先别告诉楚殊,我自己找时间和他说。”

极轩邈不解其意,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竟是要哭出来一样,只得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们的事我也不清楚……罢了,你自己作主。”

山里的天黑得很快,在视线彻底暗下来之前,晋楚殊和白鸣岐总算赶了回来,一人背着满满一捆柴木,一人却提着两条肥美的、晕过去的长蛇。见到极轩邈的目光,晋楚殊一摊手,苦笑道:“只找到这个,凑合着吃吧,没毒。大冬天的什么鸟兽都睡觉去了,抓都抓不到;我们跑了半天,也只发现了一个蛇洞。”

“行了,有肉就不错了。”极轩邈见他灰头土脸的样子,倒是乐了,“给我吧,你俩去歇歇,准备吃年夜饭。”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一弯几乎看不清的新月爬上了山巅。云散月隐,星河浩阔,那从山尖吐出的新月静静嵌在漫天星子中,如同碎了一整个天幕的水银,倾落下一团一团雾般的银光。接着,在似有若无的山色与天地之外,苍茫的云海涌了起来,裹着北风自遥远的山外流去;云生星灿,壮压西川四十州。

晋楚殊失神地望着冬日瑰丽的天河,半晌,无师自通地叹出了一句诗:“这就是‘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啊……”

柳清辞听到了,扭过头来笑道:“哟嚯,你还懂诗啊。”

“我当然会!”晋楚殊回过神来,忽然觉得那股莫名的伤感和寂寞也不算什么了。他看看柳清辞,一指两人头顶裹满冰雪的残枝,“你看,这像不像‘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不对,应该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柳清辞的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映着星光,在寒夜中发着亮。

晋楚殊听懂了她的话,从颊边到耳尖都透出一溜儿粉色来。柳清辞像是还有什么话要和他说,犹犹豫豫,总开不了口。正好此时极轩邈开始喊几人过去吃年夜饭,她像是逃过一场大劫般长出了一口气,先闪身走了过去,留晋楚殊在原地迷惘地望着她。

见三人先后坐到了火堆旁,极轩邈分了蛇汤,将火添足了些。四人面对面围坐成一团,捧着破碗静静地喝。晋楚殊先喝完了汤,一倾空碗,起身朗然道:“愿来年得以诛灭韦陵,还江湖太平!到时候,我请大家到金帐吃最好的蛇羹!”

其他三人都被他这一番英雄心壮志引得哈哈大笑起来。极轩邈也一丢空碗,飘然站了起来:“愿来年阁中安宁,爹娘兄妹师友身体康健,江湖鼠辈一并伏诛。”

柳清辞跟着起身,神情肃穆:“愿燕环姑娘和白杨庄各位姑娘早日转生到好人家;来年各郡少生疫病,众生安乐。”

白鸣岐慢慢放下了碗,起身眺望山外,又将目光收了回来,看着三人展眉一笑:“愿父亲早日悔过回头,世间海清河晏,你我夙愿得偿。”

四人相视一笑,在跳跃的火光中愈发欢快地笑了起来,总算是有过年的味道了。

新月慢悠悠滑下了山头,一片空山中只有火堆噼啪的响声。极轩邈坐在火堆前守夜,支着头似乎在想什么人。晋楚殊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笑道:“想哪个姑娘呢,这么出神?”

极轩邈难得浑身一惊,十分不自在地拧了拧鼻梁,恼道:“我想我大哥和阿言呢,别胡说。你怎么不去睡?”

“睡不着,咱俩一道守岁吧。”晋楚殊没拆穿他,吊儿郎当地伸开了一双大长腿,晃来晃去,“转眼间,我溜来华夏都满一年了,也不知道父皇母后还有大哥想我没有。”

“你一个异国皇子,能在华夏江湖里混成这样子,也是够惨的。”极轩邈看了一眼他身上破破烂烂的寒衣,笑道。

“你一个大侠之子,能在自家江湖里混成这样子,更是够惨的。”晋楚殊一拍他肩头,毫不留情地还了回去。两人又是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又坐了不知多久,本要守岁的晋楚殊瞌睡得成了小鸡啄米,头险些一下子栽到地里。他迷迷糊糊站了起来,正想晃上两圈清醒一下,忽然看到一片影影绰绰的亮光。他立刻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使劲揉了两把眼睛,又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的一片山谷中,灯火通明,在寒夜中分外温暖和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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