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晋楚殊和极轩邈两人的伤势已养了个大概,一行人不再耽搁,当即兵分两路离开烟雨镇。晋楚殊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柳清辞,一想到自己居然阴差阳错直接上了凌竟峰,高兴得连蹦带跳,在游超然那条破船里手舞足蹈。直到同行两人先后上了船,他才消停下来。三人撑着四处漏风的渔船,绕道芳菲集而去。
晋楚殊虽贵为皇子,自幼却跟随着晋楚律在青岚馆中练武,又时不时跟随出巡的卫宸军四处乱跑,早习惯了披星戴月,随便找个地儿就能摊开席子睡觉。他上了游超然的渔船,兴奋不已,四处翻看。见船头扔着根破鱼竿,他捡起来掂量了一二,问道:“游前辈,您就是拿它把我从江里……呃,救起来的?”
游超然荡着桨,冷哼一声:“臭小子死沉死沉的,不好钓!”
“可您是怎么……”晋楚殊细细端详那鱼竿,不由得惊得哑口无言:这哪是鱼竿,分明就是一根破竹竿上捆了条细细的鱼线;竹竿既细且干,用手一掰就能折成两半,可游超然居然就是靠这么个脆家伙把沉入江中的自己一把勾起甩到了船上!他深吸一口气,试探道:“敢问前辈练这功夫多久了?”
“什么功夫不功夫的,我没耐心枯坐等鱼上钩,只好自己甩着捞,不会这门手艺,难不成饿死?”游超然翻了个白眼。
这解释显然不能搪塞晋楚殊,他一指船头,追问:“您不是还有渔网吗?”
游超然舌头一僵,一句“小兔崽子”欲出不出,最终被他咽了回去。他不再搭理晋楚殊,转头向舱内喊道:“小轩子,能动不能?”
极轩邈闻声而出,走上了船尾:“无碍。”
“那你自己玩去吧,老地方!”游超然隔着船篷冲他喊。晋楚殊好奇心大盛,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钻过去一探究竟,只见极轩邈轻车熟路地从船尾掀开一块板子,拎出一截系着麻绳的木板,那木板约有一指宽,长如男子小臂,看样子显然是曾在水中浸泡多时。晋楚殊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将绳子系于船尾,放开木板漂于船后,而后——
“轩邈?!”晋楚殊一声尖叫,冲过去拉他,却一手扑了个空,脸朝下一跤绊倒在船尾。抬头便见极轩邈轻飘飘跃下了船,双足堪堪站在那木板上,在深不见底的江面上冲他扬眉一笑。
晋楚殊险些惊得摔了头,扑过去蹲在船尾,见他安稳站在那方既小且薄的木板上,随碧波上下起伏,神色自若,如履平地,极轩邈冲他笑了笑,就自顾自闭上了眼,任小船拉着自己漂流。晋楚殊瞠目结舌,又怕打扰了他,转身钻回船舱,将头探到游超然那边,压低了声音问道:“游前辈,轩邈这是在干什么?练轻功吗?”
“他老早就这样喽,这种程度对他来说算不得练,不过是挑了个地儿静坐冥想,图好玩呗。”游超然不以为然,磨牙道,“说来当真气人,我让他没事这样溜着玩玩,他倒好,净吓唬我!上次我带着他去接小辞儿,正好碰上大风大雨,这小子居然没事儿人似的撑把伞在后面漂!瞧他那半瓶子咣当的样子,站上个一刻钟就要掉下去,险些把我吓死!”
游超然愤愤不已,晋楚殊却惭愧一笑:“前辈,若是轩邈都算半瓶水,那我岂不是连三脚猫都不如了?您教我这法子的窍门,我也练一练,可好?”
他说得肯切,游超然双眼一眯,盯紧他看了一会儿,方才出口:“小轩子打小练这个的,适合他的不一定适合你,我那晚看你动手,功夫自成一派,路数很是不错,就是下盘不稳,与人相斗乃是大忌。你且去船尾闭着眼扎马步吧。”
晋楚殊心中大喜,心知他有心提点自己,连忙一叠声的谢了。游超然摸了摸下巴,又道:“你眼下是不如小轩子,但他剑法太过凌厉,攻势有余,守备不足,遇到高手容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那剑法倒是攻守兼备,可惜太过稳重,失了锋芒。你俩要是多相互讨教讨教,说不定能双双更进一步。”
“多谢前辈!”晋楚殊喜不自胜,连连躬了好几个身,这才一头钻回船尾,冲极轩邈喊,“轩邈!你听见没?咱俩……”
极轩邈也不睁眼,神色淡然:“废话少说,扎马步去,回峰再谈。”
见他竟是应允了下来,晋楚殊高兴地翻了两个筋斗,眼角余光见到他悄悄抚了抚剑柄,显然也是技痒了,不由得喜滋滋地想:“还是这么口是心非!”他在船尾寻了个空地,拉开架势,深吸一口气,在极轩邈对面扎起马步来。
甫一闭眼,晋楚殊就觉得脚下不稳起来,船随波荡漾前行的每一次起伏,都加倍涌进了感官,再加上江风瑟瑟,一路长驱而下,他平时扎得极稳的马步此时竟是有些站不住了!
晋楚殊感觉自己要倒,连忙睁眼,将天旋地转的恶心感强行压了下去,心中暗道:“游前辈果然是高人!这法子虽难,但事半功倍,要是不间断地练下来,不就有了比常人更扎实的底子?学起其他东西想必也更容易些。”他看向极轩邈,忍不住问道:“轩邈,你平时在峰上也是这样练吗?”
“峰中有瀑,峰麓绕江,都是极佳的地方。”极轩邈微微一笑,“你若想练,改日随我一同去便好。”
他此时的态度较两人刚刚相见时已经好了太多,晋楚殊知道他已将自己当作了朋友,满口应允:“再好不过!你可一定要带我去!”
两人说了几句,晋楚殊的眩晕之感渐渐压了下来,便再度闭眼。过了几时,他又觉得自己胸腔成了一团棉花,左起右伏,连忙再次开口说话,想将头晕压下去:“轩邈,游前辈也是凌竟阁中人吗?怎么和你与清辞姑娘走的这么近?”
极轩邈犹豫片刻,见前面撑着的游超然默不作声,表示默许,便解释道:“游先生是异派出身,并非凌竟阁中人,只是因为他与我阁中两位门主私交甚笃,又在烟雨镇隐居,这才时常指导我一二。”
晋楚殊了然,不由得慨叹:“我听我爹讲起往事,提到的都是万俟堂主、林阁主和极大侠他们的事迹,可这次亲自来看,江湖却像是变了个样子,以前的大侠们都不见了。”
听到林晚夫妇的名字,极轩邈神色微动,旋而回答:“与阁主同辈的长辈们现在多已成为一宗之主,一方名宿,每日尽力操劳,自然无法如少时一般随意行走江湖。现在江湖中的大侠,首屈一指的乃是‘山雨春秋’四位。”
他故意吊人胃口,晋楚殊急得连连追问,马步也扎不稳了:“哪四位?他们是哪里人?关系好吗?岁数多少?按‘山雨春秋’排,是因为武功高下吗?”
一连串的问题轰炸下来,饶是极轩邈之聪慧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脚底一滑,旋而迅速立好,不急不缓道:“这四位私交甚密,岁数也相近,不过出名早晚不同,人们便依此排了顺序,便是‘自在山河周千寻,一蓑烟雨游超然,千秋暮雪杜无嗔,十里春风顾星衍’四位了。”
晋楚殊一蹦三尺高,立刻扭头去看游超然:“游前辈?!您?‘一蓑烟雨’?”
游超然从他支离破碎的话语中拼出了大概意思,笑道:“怎么,小子,和想象中东坡居士那种‘一蓑烟雨任平生’不一样吧?”
晋楚殊还没答话,极轩邈就不动声色地拆了台:“别信他的鬼话,归隐之前,他和周先生并称‘双璧’,舞文弄墨饮酒作歌不在话下,无数女孩子挤破头去追的那种。可惜跟三教九流混久了,一身风采全喂鱼吃了。”
“小兔崽子!”游超然大喝一声,“我非揍死你不可!”
极轩邈自顾闭目岿然不动,也不理他,继续讲道:“周千寻先生在四人中年纪最小,修为却是最高,是无想山周氏的家传弟子,近年来游历四海,行踪成谜。至于剩下的两位……阿辞应该和你说过,就是我们凌竟阁内外二门门主了。”
游超然咆哮不止:“小崽子!白眼狼!让无嗔和千寻教了十几年就教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晋楚殊震惊了:“‘千秋暮雪’和‘自在山河’是你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