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在蒙特贝洛一个人摸清了奥军整个炮兵阵地的布防。用的什么手段?反正不是常规侦察……”
“何止,马真塔那次撤退掩护,他带的小队伤亡率是零。敌人难道都是瞎子?”
“我叔叔在情报部,说斯佩多有些特殊资源。不完全是军方的,也不完全是合法的……”
声音压得很低。说话的是几个年轻贵族军官,战功不及他,家世却更显赫。
然后,更危险的流言出现了。
两个年长的文官端着酒杯,站在阳台门边,没有看到不远处隐藏在阴影里的戴蒙。
“……他在西西里那段时间,手可不干净。博尔基亚家族倒台那事,表面上是宪兵队打击黑//帮,但内部消息说,是斯佩多修改了镇压令的范围,保下了半个贫民窟的人。”
“何止保人。听说他还暗中资助过一些平民组织,美其名曰社区自卫团。那些组织后来怎么着?变成反抗波旁王朝的种子了。现在南方闹得最凶的那些人,说不定就有他当年养的。”
“啧啧,这要是真的,可是通敌的罪名。王国正在和波旁谈判,要是让人知道我们的军官私下支持南方的反抗者……”
“嘘——小声点。没证据的事,别乱说。不过听说上面已经开始查了,他所有的军事命令,特别是涉及平民处置的,都在重新审查。”
戴蒙的手指微微收紧,香槟杯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他脸上依然平静,甚至举起杯子,向远处一位朝他点头致意的将军微微致意。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艾琳娜。
艾琳娜今晚穿着一件深蓝色丝绒长裙,简洁的剪裁,只有颈间一条细细的银链。她的浅金色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落在额角。蓝色眼睛里没有庆祝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紧绷的警觉。
她穿过舞池,没有理会几个试图邀舞的年轻绅士,径直走向戴蒙。
“戴蒙。”她低声说,声音有些急促,“我需要和你谈谈。现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穿过挂满肖像的走廊,来到一处面向王宫花园的露天阳台。这里远离喧嚣,只有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
艾琳娜确认周围无人后,转身面对戴蒙。
“我的三家夜校,”她开门见山,“上周被市政厅以‘传播危险思想’为由查封了。教材被没收,教师被警告。命令直接来自内政部,绕过了教育委员会。”
戴蒙皱眉:“理由?”
“理由是我们在课堂上讨论法国大革命的权利宣言,还有英国宪章运动的要求。”艾琳娜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多么危险的思想啊,居然告诉工人他们有权要求合理的工时和工资。”
“医疗站呢?”戴蒙问。战争期间,艾琳娜在王都贫民区设立的免费医疗站救治了许多伤兵和穷人,赢得了不少声望。
“药品供应被切断了。”艾琳娜的声音冷下来,“三家最大的药房同时通知我们,由于战时管制延续,无法继续提供优惠价格的药品。我问了其他慈善机构,他们照常供应,只有我们被针对。”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昨晚,父亲私下找我。他说有人在秘密调查你。不是军方,是内政部的一个特殊调查组,直接向国王办公室报告。他们在调阅你过去所有的命令,重点是你近两年签署的文件。特别是那些关于修改镇压范围、减免某些叛乱嫌疑人刑罚的命令。”
戴蒙的眼神冷下来。
“还有,”艾琳娜深吸一口气,“他们问起了我。问我和你联络的频率,问我们讨论的内容。甚至问你是否提到过一个南方的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彭格列。他们问,你是否提过一个叫彭格列的南方人。”
戴蒙沉默了很久。远处宴会厅的音乐换了一首更轻快的波尔卡。
“我知道那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艾琳娜继续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担忧,“但他们想把你和南方激进的反抗者绑在一起。这罪名一旦坐实,通敌、叛国、资助叛乱,足以毁掉你的一切,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
戴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的一切?从他们把玛丽亚公主送上婚车那一刻起,从他们把战争当作政治筹码、把士兵当作消耗品那一刻起,我对这里所谓的一切就已不抱幻想。”
他转过身,背对着艾琳娜,望向阳台外黑暗的花园,修剪整齐的树篱在夜色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他们查封你的学校,切断你的药品,不是因为那些真的危险,是因为害怕光,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他们害怕有人真的相信人可以靠知识和互助改变命运,而不是永远跪在出身和权力面前。”
艾琳娜走到他身边,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没有哭,但眼眶微红。
“我不怕。查封了夜校,我可以开秘密读书会。断了药品,我可以找黑市渠道。他们可以打击我,但不能让我停止。”
她伸手轻轻握住戴蒙的手。这个动作在平时会被视为不合礼仪,但此刻自然得像呼吸。
“但我担心你,戴蒙。”艾琳娜的声音终于有一丝颤抖,“你比我有用得多,你在军队里,你有情报网,你能做很多我做不到的事。如果他们毁了你……”
她没有说完。
戴蒙低头看着艾琳娜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他想起小时候,艾琳娜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在花园里发誓要“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界”。那时他们还不到十岁。
然后他想起乔托的手,粗糙,有茧,掌心有火焰的灼热。那只手在贫民窟的夜色中教儿童识字,包扎伤口,握住同伴的肩膀。
两个世界,两只手。都在试图抓住什么,改变什么。
戴蒙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近乎疲惫的温柔。
“艾琳娜,”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南方……乔托·彭格列,他是……”
他停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艾琳娜静静等待。
“他是我见过最顽固的人,”戴蒙最终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也是最不自量力的理想主义者。但他可能也是唯一能蛀穿这腐朽堤坝的人。”
他反握住艾琳娜的手。
“如果我必须离开军队,离开都灵,甚至离开这个国家表面上的秩序……”
“那就去吧。”艾琳娜打断他,声音异常清晰。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暖而无畏的微笑。
“去做你该做的事,戴蒙。去做那些我无法做到的事,去帮助那些真正在改变世界的人,哪怕手段在阳光下不被允许。”
她顿了顿,蓝色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
“我会留在这里。继续开学校,继续办医疗站,继续在沙龙里谈论改革,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我会成为他们无法轻易拔掉的钉子,成为光在明处的延续。”
两人在阳台上对视。远处,舞会的音乐达到高潮,欢呼声和碰杯声隐约传来。而在这里,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个决定悄然成形。
戴蒙最后看了一眼宴会厅的方向。那里,勋章在胸前闪耀,流言在暗处滋生,权力在微笑着编织陷阱。
然后他转身,与艾琳娜一起走回走廊。他们的背影在廊柱的阴影中并排而行,走向各自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