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艾琳娜猛地起身,椅子腿和木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彼得罗先生为了正义躺在医院里,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你却说用谋杀来平衡?要是正义非得靠杀人和丑闻,靠这种血腥的法子来铺路,那这条道路走到尽头只能是万劫不复的地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戴蒙转过身,灰白的晨光从窗户钻进来。他逆着光,脸上的神情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海青色的眼睛,静得像被冻住的湖面,透着令人心悸的冷漠。
“地狱?”他慢悠悠地重复这个词,嘴角再次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现在我们难道不就在地狱里吗?只不过有的人住在地狱的上层,锦衣玉食、为所欲为,有的人困在下层,任人宰割、苟延残喘。你那些写满漂亮话的课本,能打破这一切吗?”
“我们是在努力建造一个新世界,戴蒙!”艾琳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语气却依然坚定,“不是要复制一个更高效更冷血的屠宰场!”
“那你告诉我啊,”戴蒙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让一只吃惯了肉的野兽改吃素?靠讲道理?还是靠你那本被烧了一半的狄德罗?”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科斯塔的工厂里,童工最小的只有六岁。他不知道这是错的吗?他当然知道!可他更清楚,如果不用童工,成本就会飞速上涨,那些竞争对手会一口吞掉他的市场!安德烈神父每周宣讲主的仁慈,背地里却收着工厂主的钱,对那些在工厂里被弄伤弄残的人看都不看一眼!他们不是不懂道理,艾琳娜,他们只是选择了利益。”
他缓缓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又藏着几分嘲讽,“而你却天真地想用道理去对抗利益,用书本和铅笔去对抗他们手中的刀剑和权力。”
一阵长久的沉默,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树枝在晨风中摇晃的声音。
艾琳娜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她看着戴蒙,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曾经一起在伯爵府花园里偷摘葡萄,一起读骑士小说的少年,如今站在她面前,说着如此冰冷、如此“正确”、如此令人绝望的话。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让野兽改吃素……”
她缓缓抬起眼睛,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但我知道,一旦我们也从人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野兽,用暴力去对抗暴力,那我们就彻底输了,输掉的,是我们曾经坚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