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展示所谓的“仁慈”？没有必要。

还是因为区区一个小女孩毫无威胁，无需过度反应？

不，都不是。真正的原因，连戴蒙自己都觉得心惊。

在那一瞬间，他脑中闪过的不是眼前的小女孩，而是葬礼上那个倔强质问他的男孩。记忆中的场景如此清晰：潮湿的泥土气息、雨水的味道、男孩眼中燃烧的怒火。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紧握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样子。

戴蒙突然感到一丝尖锐的厌烦，像有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进太阳穴，带来阵阵刺痛。作为顶尖的幻术师，他并非没有过附身他人的经验，可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被宿主的意识影响得如此之深。不过是短短几天的记忆、情绪与反应模式，竟像浓墨渗入清水般，悄无声息地混入他的意识，干扰他的判断。

危险的讯号。

一个随心所欲操控人心的幻术师，如果不能坚守自我、守住本心，那么距离永恒的混乱与疯狂也就不远了。纵然他清楚，绝大多数幻术师的最终归宿，都是分不清现实与幻象，在无尽疯狂中不得好死，但他戴蒙·斯佩多，暂时还不想沦为其中一员。

“有意思。”戴蒙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对失控的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发现绝佳猎物时的盎然兴味，还有对这份未知挑战的极致兴奋。他抬眼望向远方巴勒莫的方向，语气冰冷而带着势在必得的执念：“我会找到你的。找到你，杀了你，然后那具藏着顽强意识、如此有趣的身体……我就笑纳了。”

“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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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情报官马尔切洛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戴蒙的书房。这个男人四十出头，脸上没有任何可供记忆的特征，平淡的五官、中等的体型、毫无特色的衣着，唯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明亮而锐利，透着洞察一切的冷静。

“您吩咐的调查对象，少爷。”

“说。”

“巴勒莫地区共有十七个登记在册的‘乔托’，符合年龄范围的九人。其中六人可排除，两个已移民美洲，一个在监狱，一个残疾，两个是女性。”马尔切洛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剩余三人中，最符合您描述的是乔托·彭格列，十五岁，金发，琥珀色眼眸，身高约五英尺五英寸，居住于圣洛伦佐区。”

圣洛伦佐贫民窟。巴勒莫的溃烂伤口，犯罪与疾病的温床。

“详细情况。”

马尔切洛翻开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父母早亡，祖母五年前病逝，目前和堂弟共同居住。无固定工作，主要在码头做临时搬运，偶尔在集市帮工。识字，具体文化程度不明，无官方登记的犯罪记录，但——”

他罕见地停顿了半秒。

“但？”

“不知道您对上上代管理西西里岛的总督阁下是否有所耳闻。那位阁下的姓氏，就是彭格列。”

戴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橡木书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无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久居阿尔卑斯山畔的斯佩多家，和毗邻地中海的西西里岛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更不要说知晓几十年前的一位地方统治者的详细情报。但马尔切洛既然特意提到了这一点……

“同一家族？”

“极有可能是同一家族。”马尔切洛点头确认，“彭格列家族在那位总督去世后，便迅速走向衰落，家族旁系散落各地，失去了往日的权势，而主脉……根据情报显示，据说早已绝嗣。”

不过区区四五十年的时间，一个曾经掌控西西里岛的显赫家族，就从云端跌落泥潭，堕落至贫民窟的底层，与蝼蚁般的贫民为伍。戴蒙心中冷笑一声：呵，彭格列，也不过如此。

戴蒙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失望吗？他说不清，自己之前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观察记录。”戴蒙的声音冷了下来，“从今天开始，我要知道他每天几点醒来，吃什么，和谁说话，去哪里，晚上几点睡。尤其注意……”他稍作停顿，指尖停止敲击，“他有没有表现出与身份不符的知识。比如，是否突然对军事部署、地方政治或宏观经济产生兴趣。”

马尔切洛的眼神微微一动，浅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这是他进入书房后，唯一一次显露情绪。

“您怀疑他是间谍？”

“我怀疑很多事情。”戴蒙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大地一片沉寂，纯白的表面下，任谁也看不出正默默积蓄着怎样庞大的力量，“按我说的做。不要惊动，不要接触，每周汇报一次。”

“明白。”

马尔切洛不再多问，微微躬身应下，随后便如来时一般，化作一道无声的影子，缓缓退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带上，悄无声息，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