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人回过头,露出一个极纯真的微笑,“那孩子来了后,刘姐的笑容也多起来,发现我偷溜进厨房都不会踹我了!”
“咳咳,”白有梅正嘬着茶,一听这话,不免地呛了一下。她擦擦唇:“踹,踹吗?你为何要进厨房?”
“学厨艺啊!”钱己巳的表情十分光明磊落,“各家酒楼的食谱都是传家之宝,不让外人知道。学不到,我心痒痒——虽说眼下也还未学到就是了。”
她顿顿,话锋一转:“白师妹呢?你那些煮粥的窍门,是哪儿学来的?”
白有梅愣了愣,视线不自觉地移向水雾。
雾中记忆不断涌现——那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饭馆,不锈钢制的招牌嵌在水泥墙上,店长阿姨搅着桶里的粥,颇为深奥地对她传授“舌头过过甜,才尝得到咸鲜”。
那些画面太清晰,叫她恍惚了一瞬。
“我又听见有人觊觎咱家菜谱了。”随着一道兀然响起的声音,两只大碟子落在桌上。一碟朵朵嫩白,一碟粒粒青翠。
钱己巳偏过头去,坦荡道:“我就是想和您学,您把楼传给我也成。”
“想得倒美。你这丫头,还没死心呢?”刘姐推开那颗蹭过去的脑袋,转而对白有梅道,“姑娘,我看你是第一回过来,若有什么吃不惯的,可与我说。”
白有梅赶忙道:“我不大有忌口。”
刘姐点点头,转身便走。
门扇再度阖闭。沉默未持续太久,对话便被续上,这回是白有梅主动开了口:“家里的厨子曾教过我……家乡菜。”
“哦?”钱己巳饶有兴趣地应了一声,“家里……嗯……昭苏菜?”
“是。我只懂些皮毛。”
“既如此——”一双筷夹着几瓣百合放入白有梅碗中。那人热切道:“不知昭苏城可有这夜合?快尝尝!”
昭苏城有没有她不知道,但她的记忆里有,蒸食、炒制,入口是面面的甜味。白有梅垂下头,尝了一口。花瓣在齿间绽开,溢出甜香,鲜活一般。
钱己巳眨眨眼:“如何?”
“我从前觉得它吃起来像嚼米粉。”
“现在呢?”
“现在……”白有梅笑笑,“有花的味道。”
“嘿,刘姐的手艺可不是盖的!”
两人边闲聊着吃了一会儿,另几道菜也被端上来。炙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切作薄片,撒了秘制小料,香气浓郁无比;炒白菜里添了猪肉渣,油光锃亮,显得格外鲜甜;酥酪装在白瓷小碗里,上头淋着一层蜂蜜,奶香十足。
吃过小菜,俩贪食鬼早已胃口大开,热菜一上桌便大快朵颐起来。
这一餐吃到日头偏西,隐入密叶的枝头。两人吃得肚皮滚滚,又坐着歇息了一会儿,才起身下楼。
对于请客一事,钱己巳态度强硬,白有梅才抬个手,她便一把拍下,恶狠狠地瞪去一眼,活像个护食的小鸡崽。
守在柜台前的是小卜,钱己巳问起刘姐,她答一句“母亲睡了”,又收好灵石,不再吭声。
出了正门,两人便打算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临行前,钱己巳侧过脸,在树荫下显出难能的静色。她道:“谢谢你,今日陪我吃饭。”
白有梅默了默,回道:“是我该谢谢钱师姐,叫我大饱口福了。”
“呵呵……这算什么。”钱己巳摇了摇手,“我还没请你吃新学的点心呢,这回不巧,下次见,一定让你尝尝。”
“好。”白有梅应声,想了想,又道,“我记得些面点食谱,日后写一份给钱师姐。”
那人登时喜笑颜开:“大善人哇!”她顿了顿,又轻声:“谢谢。”
白有梅未能再回些什么,有些话,多说反而轻了。无言后,两人便拜别。
.
踏过雪地时,那棵早年种下的小梅抖了抖腰,在她肩头落赠一瓣鲜红。白有梅取下花瓣,从包里摸出一壶忘了何时抽到的灵泉水,为它浇上。
阁中人已起了榻,像尊塑像似的坐在画布前。听人进门,她方转醒般侧身,问道:“下山了?”
白有梅在她跟前坐下,答道:“是。与九炼宗一位师姐同行,离宗门不远。”
莫画点点头,又说:“近来山下不太平,合欢教那位新任圣女在聆风惹出不少是非,莫往那片儿去。”
白有梅心下微凛。师尊果然知晓那日她与师姐的去向,却一直替二人隐瞒,关于柳怀凉,她又知道多少?还未厘清,另一个念头又浮现:合欢教圣女,总觉得在书里哪个段落提及过,是哪儿呢……
她压下种种疑虑,回了声“是”。莫画摆摆手,她便起身回房。
为这场考核,她已几日没合眼,竟有种回归期末周的错觉,还没来得及爬进柔软的被子,身体已跪倒在床边,昏沉地睡了过去。
光阴交替,树隙间细长的光斑随之晃动,编织着从未出现的美妙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