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同一颗心。
白有梅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她喊出声,人已冲向战圈。
白昭听到这声呼唤,动作微微一滞,险些被那老者的掌风扫中。她侧身避开,厉声道:“有梅,回去!”
白有梅未回话,她已奔至母亲身侧,一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另一手掐出水润术的法诀。幽蓝的灵光覆上白昭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针线般细细地缝补着。
白昭一愣,还未开口,便听到女儿问:“父亲呢?”
她抬手将人揽到身后,又退去几步,道:“一只去了后院,桂来去截,掩护侍从们——”
话音未落,那老者忽而大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刺耳,像在喉管里塞了两块生锈的铁片:“好一个恩爱夫妻,好一个护犊情深——白家小儿,你可知老夫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说话时,胸腔中那团灰蒙蒙的光陡然明亮了几分。顷刻之间,数道腥风裹挟着邪气,似惊涛巨浪,腾涌而来。
白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中凝出的冰刃上。血染之下,那冰刃徒生杀伐之意,寒气逾甚。
她挥刃迎上,与那老者的掌风硬碰硬地撞在一起——
轰——!
冰屑纷飞,邪气四散。
白昭连退数步,口中腥味涌溢,却被生生压回。她才复迈出一步,一双手从背后环抱而来,止住她的动作。
“母亲。”白有梅轻声道,“先别动。”
腰间传来的,是比方才更精纯的治愈灵力,若泉流般沐浴着她的神魂,滋养精气。
白昭来不及细想,那老者已再度攻来。
忽然,柳怀凉闪身挡在她们身前,掌中赤红的丹火霍然一变——
那火焰染上冷寂的绿,在黝黑的天穹之下幽幽燃烧,宛如鬼火。绿炎触及腥风时,竟发出“滋滋”的声响,邪气如同遇火的冰雪,迅速消融。
老者脸色一变:“你竟敢——”
柳怀凉未给他开口的机会,即刻捏出一条火龙,直扑老者面门。
与此同时,白昭也已跨步向前,手中血刃亦复凝成,与绿炎形成冰火夹击之势,一同破去那老者的邪法——
只听一声轰然,红梅震坠。
老者退至院心的石桌旁,竟是毫发无损,只目光阴沉地盯着三人。柳怀凉和白昭则各自退开数步,倚柱而立,喘息不定。
就在这时,寂然的夜色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悄然落地。
柳怀凉脸色一变。她垂目方觉,那只墨绿的玉镯上,已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她来不及去看旁人的反应,只是仓促地、小心地抚上那道裂口。
“小心!”白昭的声音忽的响起——
刹那间,一道伶俐的剑锋从她眼前倏然横跃,擦过赤色衣裙,擦过散落的梅,直溜溜地捣向——扑来的蛊人。
“斩!”一声清喝,自剑中来。
那一瞬间,白有梅感觉到一股浩瀚的冰灵力顺着剑柄涌入她体内,剑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似匹练般横扫而出。
那剑气的威势,竟堪比金丹修士全力一击!
蛊人本能地抬臂格挡。剑芒及体的瞬间,它的双臂齐肘而断,重重落在地上,溅起一蓬黑血,又扭曲地蠕动着,试图回归身体。
那非人之物竟生出恐惧,发出无声的嘶吼,踉跄后退。
可白有梅已无追击之力。
她筑基期的“导管”身体,早已撑不住水镜的临时“灌输”,眼下经脉俱损,灵力泄洪。她一时竟同滩烂泥似的软下来,往后倒去。
她没有跌在地上,而是被一双颤抖的手接住。
白有梅痛得几乎晕厥,却因这痛勉强清醒着,她摸到那双手,那双不知因惊吓还是寒冷,微微震颤着的手。她看见那双眼睛……美丽的,碧色的眼睛。她听见,那道轻得像叹息,又苍茫渺远的笑声:“此世……”
……此世,是什么意思?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那老者已再度凝聚邪气,双掌齐出。这一次,他不再保留,道道浓稠如墨的邪风劈头盖脸地朝她们压下——
那掌风还未及身,白有梅已感到一阵窒息的压迫感。她徒劳地抓着师姐的手,想爬起来,想挡在她面前,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冰墙寸寸断裂,飞溅的碎片落在那双眼下,在黛绿的火焰中融解……好像一滴泪。
忽而,天极传来一声喝令。那声音清越如剑鸣,生生撕开漫天的邪气,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何方邪祟,敢在我等门下动土!”
一道风诀与其声伴行,直搅老者颅顶。
他的脸色骤然大变,匆忙收身,却被风刃擦出伤。那面皮若破布般往外翻散,露出一团白糊糊的“肉”,竟是丝血未滴。
两道溢流的灵光将天幕划分青与红,小金雀扑着翅,飞落于主人的肩头。白有梅支撑着抬起眼皮,看见墨剑之上的两位师尊,心口松了一下。
莫画才起新诀,却听那老者竟捧腹大笑。
“呵呵呵……来得倒巧,只惜这百代世居,已教我踏作齑粉。这身子,便赠尔泄愤罢!”
她面色微沉,行剑袭去——
可白有梅清楚地看见,老者胸腔中的微光猝然脱壳而出,向着相反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欲喊,却徒然喷出一口血来。
正此时,那张丑陋的脸上狂笑不断,无数细小的、红白交织的虫豸挟带着浓密的邪气,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有如胀大的脓液,朝着廊边的两人倾注而下。
“快躲!”
耳边是师长的疾呼,她的脸却已被埋进那片冰凉的赤红之中,余光里忽闪的冥绿之下,她嗅到……花香。
师姐,好像在发抖。
白有梅贴着她的心口,听着那颤栗的心跳,它跳得很快,却一下,比一下轻。她好想,好想抱抱她,却抬不起手。
意识消失的前夕,那道声音贴在她的耳侧,失去往日轻盈,焦切地呼唤:
“不要睡……”